第703章 孤灯撤围(2 / 2)

猎豹营断后。他们停在原地,没有动。不是没有接到命令,而是就该如此。整片撤退的队伍缓缓流走,像退潮的海水从礁石上漫漫褪去,最终,这片荒原上只剩下猎豹营的人,散布在最后一道弧线上。有人蹲伏在碎石后面,有人立于枯草丛中,有人平卧于地,将整个身子压得与大地齐平,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要塞的方向。刀出了鞘,弓上了弦,每一根弓弦都绷得极紧,只差一枚羽箭搭上去,便能随时放出去。呼吸被压得又浅又慢,夜风一阵阵地刮,带走体温,带走声息,却带不走那些悄悄藏在黑暗里的眼神。

要塞城头上,那几个人影还在。

猎豹营还是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队伍的脚步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那些人影、那些马、那些辎重车,全被夜色一口一口地吞进去,再不见踪迹。猎豹营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只是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缓缓转动了一下发酸的脚踝,有人慢慢松了松扣弦的手指,再悄悄收紧——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松。就在这片等待几乎要把人的神经拉断的时候,带队的人轻轻抬了抬手。

“撤。”泽维尔一声令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前排的人才堪堪听见,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出去,整支猎豹营随之开始动了。

没有人跑。跑会出声,出声就是在告诉城头上那些人——你们可以动了。猎豹营的士兵一步一步地退,边退边戒备,刀握在手里,弓扛在肩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要塞的方向。要塞城头上的人影依然没有动。一点一点,从要塞的视线里退出去,退出去,直到那几道黑色的轮廓彻底被夜色遮住,直到脚下的土地从要塞前的荒地变成远处的旷野,猎豹营的人才各自悄悄松了口气——那口气全都憋了不知道多久,呼出来时,竟然带出一点白雾,在夜风里散开,转瞬不见。随后,猎豹营也消失在夜的深处。

拉尔科特要塞城头上,那几道人影久久没有动。要塞内部,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急促的脚步,没有召集的号角,没有弓弦绷紧的嗡响,没有将领的喝令,没有士兵的应答。什么都没有。守军像是在这一夜集体失了声,将对面那支围困他们许多日夜的大军的撤离,静静地看完,静静地听完,又静静地咽下去,什么都没有做。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安然,也不是漠然,更像是某种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说不出口的疲倦。

夜风从要塞的垛口穿过,发出一点细微的呜鸣,像是某种说不清楚的叹息,顺着城垛的缝隙流走,消失在荒原上。城头上,一盏灯火被这阵夜风吹灭了,另一盏摇晃了一下,没有熄,只是把那团昏黄的光晕压得更低,更小。人影散了,灯火暗了。拉尔科特要塞重新缩回进黑暗里,厚重,沉默,像一块压在荒原上的巨石,压着什么,也困着什么,将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一并压在底下,不见天日。

四周彻底空了。那支大军留下的,只剩地面上浅浅的压痕,深浅不一,横七竖八,记录着无数双脚曾经在此停留、又离去的痕迹。还有散落在草丛边的几粒粮食,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掉落的布条,以及营地里熄灭已久的灰烬,被风吹散,在荒草间飘了几圈,最终落定,再无声息。

要塞的城门,始终没有打开。

赶路两个多时辰,天还没有亮。

虎贲营的队伍里,一辆颇为精致的马车摇摇晃晃地夹在其中。轮子碾过黄土路上的深坑,整个车厢猛地一颠,苏宜不得不伸手抓住车壁,才没叫自己从坐垫上弹出去。

窗缝里透进来一线夜风,带着细沙,扑在脸上,微微有些刺。外头黑得很彻底,看不见路,只听得见马蹄踏地的声响,急促而单调。

沈鲛靠在车厢另一侧,两条腿随着颠簸晃来晃去,眉头微微拧着,“这么急着赶路,是出了什么大事?”

苏宜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身,拉开车窗一条细缝,往外看了一眼。黑暗里,两侧有六名骑兵并行,身形笔挺,目视前方,手按刀柄——是护送,也是押送,两者之间的界限,在这个时候,模糊得很。她放下窗帘,重新靠回去。

“我也不清楚,”苏宜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过依我看,局势还不至于坏到哪里去。”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点,“李漓真要是大败,哪还顾得上通知我们——自己带兵跑了才是正理。自古以来,哪有兵败如山倒时,还惦记着带上随侍妇人的?何况我在他身边,至今连个妾的名分也没有。”说这话时,苏宜的神情平静得出奇,不带半分自嘲,也不带半分委屈,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沈鲛听了,先是点了点头,“这话有理……”话说了半截,又停住了。眉毛拧了拧,像是脑子里转过了什么,随即摇摇头,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苏宜,“可话又说回来,我瞧他这个人,不像是那样的。即便真到了那一步,也不会把我们弃之如敝履。他有情有义,是个真汉子,这你不能不认。”

苏宜转过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沈鲛一眼,打量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在颠簸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轻松,“行啊,”她拖了个长音,眼睛弯起来,“你这海贼少当家的,还懂得看人?还专看男人?还是说,你专看这个男人?”

“你少取笑我!”沈鲛的脸腾地红了,那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在昏暗的车厢里也看得清清楚楚。她偏过头,不看苏宜,却偏偏又没什么地方好看,只好盯着车厢板上一个毫无意义的木节发呆。片刻后,沈鲛故意清了清嗓子,抬手拍了拍座下的坐垫,“这破车走这破路,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顺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还不如直接给我们牵两匹马来,痛快。”马车又是一颠,两个人同时被晃了一下,沈鲛顺势扶住车厢,“你会骑,我也会骑,踞在这车里做什么?”她斜了苏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促狭,“苏大人,您说是吧?”

话音才落,苏宜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了。不是慢慢消失的那种——是很快,像一盏灯被人捏灭了灯芯,刚才还带着三分调侃的神情,眨眼间换了一副面孔,沉下来,肃下来,眼神落在沈鲛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点压迫。

“住口。”苏宜声音不高,却沉,沉得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沈鲛一怔。

苏宜没解释,只是垂下眼,声音再低了一度,“这些沙陀人,翻脸从不需要充分的证据和理由。”她眼神往车窗方向轻轻一瞥,那帘子外头,马蹄声整齐,骑兵就贴着车厢走,“如果不想死在他们手里,有些话,就永远烂在肚子里。”

苏宜没有点明是哪些话。但沈鲛听懂了,后背不自觉地挺了一下,方才那点子嬉皮劲儿散了个干净,慢慢闭上嘴,低头,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马车停得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赶车人猛地一拉缰绳,马匹嘶叫着扬起前蹄,整个车厢向前猛冲了一下,又硬生生被拽住,苏宜来不及抓稳,整个人向前扑去,撞在车厢前壁上,沈鲛也跟着滑了半个身子,两人撞在一处,乱成一团。

“怎么了?!”沈鲛话音未落,外头已经乱了起来。前方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人声、马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片,喧嚣声顺着夜风一阵一阵地压过来,说不清方向,也辨不出远近,只叫人心里发紧。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队列侧面由前向后踏过来,有人扯着嗓子喊话,是波斯语,又急又响,一句叠着一句——“不要惊慌!……叽里咕噜……哗啦哗啦……呜噜哇啦!”后头跟着一大串叽里咕噜的话,语速太快,碎成一片,苏宜和沈鲛谁也没听懂。

沈鲛顾不上方才的狼狈,一把撩开车帘,把脑袋探了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睛,借着队列里零星的火把光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马背上的人影在火光里晃了一晃——是潘切阿,骑着一匹深色的马在队列侧边疾驰,一边跑一边高声喊话,嗓门嘹亮,神情却并不慌乱,带着一种见惯了阵仗的稳。

“潘切阿!前面怎么了?”沈鲛扬声问道。

潘切阿听见声音,一带缰绳,马匹斜刺里拐了个弯,在马车旁边停住。她低头看了沈鲛一眼,喘了口气,利落地答道:“凤凰营和一队从阿格罗哈败下来的都摩罗军败兵撞上了。博格拉尔卡正带着凤凰营在前头迎头痛击。”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语气反倒比内容平静得多,仿佛这不过是夜路上碰见了多个不长眼的过客,“主上让我传令——各部不必惊慌,也不得松懈,原地待命。很快,就能重新上路了。”

话说完,潘切阿已经拨转马头,继续往队列后方跑去,蹄声踏踏,转眼没入黑暗里。

苏宜坐在车厢里,没有探头,只是静静听完了这些话。手指搭在车壁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前方,那片喧嚣声已经变了。乱糟糟的嘈杂里,兵刃破空的锐响一阵紧似一阵,夹着短促的喝喊与马匹冲撞时的嘶鸣,滚成一团,又在某一刻忽然开始稀落下去——像一锅滚水被人慢慢撤了柴,渐渐平息,渐渐收束,最终只剩几点零星的余响,随风飘散。

沈鲛把头缩回来,放下帘子,在坐垫上重新坐定,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若有所思地喃喃了一句,“都摩罗军……这就……败了?果然,不能让李漓和仲云昆延结伴回震旦。”然而,她的嘴角却慢慢勾起一点弧度。

最新小说: 大秦:人间修罗,打造幽冥军团 落榜后,从入宫开始权倾天下! 我满朝党羽,父皇何故谋反? 天幕:带长乐花烛穿越,游山玩水 汉稷 箭神三少爷 听劝参军后,我被国家满级授勋 尸宋 天幕:领养小兕子,视频通万朝! 大明:穿越朱允熥,开局求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