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力笼罩间,周牧的身形开始消散,逐渐化作这片空间的一部分。
想要彻底将「织命者」封禁在这处空间,周牧必须放弃当前的存在本质,以自身的一切为代价,换取「织命者」的无法反抗。
这是阳谋。
「织命者」不想死,她不敢杀死镜流,只能去赌自己和镜流谁的意志更坚定。
周牧也不想赌,赌自己能否在「织命者」杀死镜流前开启「裁定模式」。
正因如此,这次封印才得以成功。
二者都有互相妥协的地方,最后便演变成了「织命者」和镜流的意志交锋。
一切条件,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于是,客厅很快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织命者」那低声的呜咽。
……
与此同时,「乐园」。
星期日从长椅上睁开眼。
头顶是「黄金的时刻」被霓虹灯染成暖橘色的天穹。
巨大的齿轮装饰在建筑之间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远处,摩天轮的轮廓被灯光勾勒成一道金色的圆弧,缓缓旋转着。街道两旁的招牌闪烁着各色霓虹,喧嚣的人声和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星期日一眼就认出这里是「乐园」。
这场梦境中,属于他一个人的「乐园」。
看着头顶那片被灯光染暖的天空,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这一生最渴望的,竟然是在自己亲手造的梦里,好好休息一次。
身为橡木家主之前,他在工作。
成为橡木家主之后,他还在工作。
进入墟界之后,他仍然在工作。
他从来没有“逛过”黄金的时刻,从来没有尝过街边的小吃,从来没有走进过赌场。
他以为那些都是“凡人”的消遣,而他的使命比那些更重要。
可躺在这里,闻着空气中焦糖和麦芽的香气,他忽然觉得,前半生的自己真的很可笑。
沉默了许久。
他闭上眼,又睁开,低声呢喃:
“计划到了这一步,已经彻底成功了。”
“只要找到出去的方法,保证「乐园」不被破坏,一切就尘埃落定。”
是的。
从始至终,星期日都在伪装自己的目的。
白珩先前提醒过,有些种族可以在“心声”中伪装自己真实的想法。
他当然知道。
毕竟,他所属的「天环族」就能做到。
不过,以他此刻的位格,想做到这一点,也用不上什么种族天赋,只要“想”就可以。
毕竟他拥有着「哲学上帝」的「全知全能」。
而也正是这份「全知」的力量,加上牧·索托斯意志中的零星记忆,让他洞悉了「织命者」的计划。
但他没有阻止,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知道”的迹象,只是安静地按照《圣经》上的指引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为他相信周牧。
那个男人能从9860次重启中走过来,能把整个叙事扛在肩上走了那么远,他不可能被「织命者」这样轻易地困住。
所以,无论是「织命者」还是周牧,就都是他的敌人。
所谓《圣经》,所谓“全知全能”,所谓“哲学上帝”,说穿了,都是周牧体系下赋予的力量。
想在这套体系里搞小动作,瞒过周牧,太难了。
他的每一次“全知”,都在周牧的“全知”之下;他的每一次“全能”,都在周牧的“全能”之中。
但「织命者」不同。
她是活化的神权,是“命运”这个概念的人格化,她不属于周牧的“体系”,她是周牧“体系”的产物。
用她的力量来维系「乐园」,才能实现真正的“永恒”。因为“命运”足够强大,不会崩塌,不会被“重启”抹去。
所以他成功了。
他用「织命者」的力量封住了「乐园」的边界,用她的意志代替自己去承受那个“一人殉难”的代价。
他不需要再把自己钉在「乐园」的穹顶上了,「乐园」将在「织命者」的力量下永恒存在。
他终于可以躺下来,什么都不做。
看着周遭纸醉金迷的场景,星期日怔愣了许久,忽然笑了笑,起身走进小吃街。
他买了烤串,又买了一杯不知名果子榨成的饮品,像是普通人一样闲逛。
他走进赌场,把筹码堆上去,输了一局又赢了一局,不知道输了多少也不知道赢了多少。
他走进歌剧院,找了一个靠后的座位坐下,闭着眼睛听一首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感觉没有知更鸟唱得好。
他走进舞厅,靠着吧台,和舒翁喝了一杯又一杯。
……
他玩了整整三天。
完全摒弃了原本的庄重、原本的礼仪,像一个刚放暑假的孩子一样,吃了平时不会吃的东西,去了平时不会去的地方,做了平时不会做的事。
他甚至进了一家全是自动玩具的商店,花了大半个系统时把抓娃娃机里的每一只玩偶都抓了出来,又放了回去。
最后,他停了下来,坐在黄金的时刻的露天广场上。
喷泉已经停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头顶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
他坐在喷泉边缘,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轻声说:
“永恒欢愉的梦境……不用一人殉难的梦境……”
他笑了一下:
“还真是……无所事事的永恒安宁之日。”
他笑得很开心,然后忽然抬起头,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天空开口:
“黑暗的神只,我呼唤您。”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个子不高,面容温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雅利洛工装,黑色的丝袜裹着笔直却丰腴的双腿,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短靴。
莎布·尼古拉斯。
她靠在喷泉的另一侧,看着星期日:
“不准备按《圣经》书写的计划进行了吗?”
星期日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您说笑了。上面所书写的,仅仅是周牧希望我去做的事。若按照上面的计划去执行,才会功亏一篑。”
“看来你还没傻到一定程度。”莎布说,“呼唤我所为何事?”
“做个交易。”星期日敛去笑意。
“什么交易?”莎布问。
星期日默了默:
“我知道周牧想让我做什么。”
“我会完成他的愿望,将整个乐园迁移至墟界第二纪元中,使得那些原本属于寰宇和诸界的生灵,都能在乐园中免受苦难。”
“但这么做的前提……”
他看向莎布的眼睛,“是您要先将乐园扩散至整个诸天万界,让诸界生灵也能进入其中。”
顿了顿,他补充,“哪怕只有一天。”
“诸天万界……”莎布低语,“你可知,此刻除了部分生灵外,诸天万界所有生灵,其实都是我儿化身的转世身。按常理来说,与我儿已毫无瓜葛。”
“我知道。”星期日点头。
“那你为何想让他们都进入其中?”
莎布不解。
一群与周牧毫无关系的人,已有了自己的命运线,为何还要去在意?
星期日轻叹,“我当然知道他们已与周牧再无关系。”
“但总归,周牧那些化身曾经承受的苦难是真的。”
“我们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承受一切,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