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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时行乐。
宋亦霖始终把这四个字当作人生信条。尽管她的人生并没有几分乐可行。
但现在,她站在高楼之上,几十米高度向下俯瞰,粲然灯火尽入眼底,风就绕在耳畔,温度触感都陌生。
让人毫无道理地想停留在这里。
“你之前不是说,可以互换事情吗。”她忽然道,嗓音很轻,被风吹散到几不可闻。
谢逐眉梢略擡,倒是未置可否:“现在?”
宋亦霖嗯了声,率先开门见山,抛出个问题:“你明明蝶泳破过赛事记录,为什么后来不游了?”
“没破谢逾岸的记录。”他回得简短干脆,道,“你之前拍完照,想发给谁。”
“我妈。你很在乎能不能超越谢逾岸?”
“多少。”谢逐言简意赅,见她想问原因,于是淡声,“从我开始游泳,媒体就把我跟他捆绑对比。那女人给我取名,也是要我追逐他脚步。”
他难得讲这么多,宋亦霖听得微怔,少顷才平静点头,示意明白了:“欠你一个问题,问吧。”
“你的休学原因。”谢逐道,“我只听真话。”
虽说早有预料,但听见“休学”二字,宋亦霖还是下意识掐紧掌心,感到些许焦躁难安。
下一瞬,手腕被攥住,收拢指尖也被人逐一松开,以不容置喙的力度。
“不能说就不说。”谢逐冷道。
“……没有。”她轻声,“就是没跟人提过这些,不知道怎么讲。”
说完,宋亦霖停顿几秒,从头开始概括:“之前提过的宁念楚,我曾经跟她是朋友。高一入学不久,她谈了场恋爱,男生叫严成远。”
“最开始没什么,我跟严成远交集不深,更多是朋友都认识,所以他加我微信,就直接通过了。”
“但后来……他找我聊天太频繁,经常越过宁念楚见我,周围朋友都觉得不对,宁念楚也开始疏远怀疑我。”
其实她已经有意避嫌,删除好友,回避见面,却不懂为什么到他人口中就是“做贼心虚”。
直到高二那年底。
“大概十一月。”宋亦霖说,“他跟我表白了。背着所有人,包括跟他交往的宁念楚。”
即使时隔近一年,宋亦霖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好笑:“我拒绝后,他可能是怕我跟别人说,所以先下手为强,告诉朋友是我表白未遂,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就彻底闹大。”
“我承受力差,家长老师也让我从自身找问题,我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有病,所以干脆休学了。”她稀松平常道,“然后就到现在,没别的了。”
并不是多有趣的故事。宋亦霖长话短说,省去多余的赘述,客观且冷漠,像在讲述旁人的经历。
却也闭口不提休学前那段日子,她究竟受过什么苦,又被如何谩骂,处境有多艰难。
她似乎早已消化那些委屈,亦或者,只是不愿听旁人安慰。
谢逐看了她少顷,才语气很淡地撂下句:“算你抵消两问。”
“还挺大度。”宋亦霖哑然失笑,随口道,“我说真话千字三百,这次便宜你了。”
“我现在可以转你三万。”
“……”宋亦霖利落地切换话题,“你游泳是因为喜欢,还是只想超过那个人?”
代称用得隐晦,问题也难掩尖锐,谢逐不带情绪地扫了她一眼,后者兀自看风景,又装起若无其事。
“这题多选。”他懒声,“我要的,都会得到。”
恣肆轻狂,语调散漫,少年矜傲不彰自显,掷地有声。
听罢,宋亦霖了然地笑笑,并不意外。
谢逐本就是这样的人,她想。天之骄子,备受瞩目,注定有更敞亮的路等他去走。
即使近在咫尺,也像她触不到的风。
“最后一问。”收敛多余心绪,宋亦霖打量时间,道,“答完我们也该走了。”
压轴题向来最难,她迅速为任何可能打好腹稿,就等他开口。
——而谢逐并不是合格出题人。
他问:“今天是真的开心,还是敷衍。”
超纲了。宋亦霖没准备这道题的答案。
她怔然看向身边人,少年眉目疏冷深利,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眼底情绪很淡,也耐心等她一个答案。
在这场对视里,宋亦霖听到胸腔传来闷钝的响,是心跳不听话。
“……是真的。”
她开口,嗓音不自觉有些低:“真的挺开心。”
尽管很快就要回到暨城,家里的糟心事乱七八糟,她还不知该怎样面对迟敏和宋景洲,更头疼那些还没了结的旧人旧事。
但管他的。她始终有许多不明白,至今也是。
至于明天跟未来,还是晚点来扫她的兴吧。
“走吧。”宋亦霖从台阶跃下,“奶茶都该放成常温了,路予淇待会要生我气。”
谢逐没应,只用行动表示答复,朝顶楼出口走去。
夜景本就只够欣赏片刻,这会儿天台游客都拍完照,走得干净,只剩风裹着谈笑声拂来,吹散很远。
二人身影映在地面,短短长长,不一地晃。宋亦霖亦步亦趋跟在谢逐身后,注视那两道影,半晌,很轻地开口。
“谢逐。”她唤,“你既然知道这些,就该清楚,其实不该跟我走这么近。”
有些话只有对着背影才好讲,偏偏对方不肯配合,略一侧身,审度的目光就落在她眉眼。
睫尾轻颤,宋亦霖下意识偏开脸,不着痕迹地避了避。
然而随即,下颚被抵住,以不轻不重的力道,谢逐掌心稍加一擡,她也随之仰起脸。
被迫跟他对上视线。
少年眼帘压低,自上而下望着她,漫不经意道:“那是我的事。”
“——我只需要清楚这点。”
说完,谢逐就利落松手,没再多言,径自转身离开。
风静。宋亦霖站定原地,张了张口,最终却归于沉默,
胸腔有难言情愫在沸腾,滚烫,久久不肯歇停。
而她不敢去探究其中原因。
回到酒店时,奶茶果然已经从正常冰变成了去冰。
路予淇倒没异议,只是感慨:“都快十点了,我真就差打电话问你还回不回来了。”
“……”宋亦霖无可奈何,解释,“国庆假,人多堵车。”
“好的好的。”路予淇一通点头,根本没放心上,转而八卦道,“你们今晚都干什么了?”
宋亦霖正收拾换洗衣服,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示意拎回来的纸袋:“吃饭,逛街,看夜景,顺便买了点小东西。”
路予淇“啪”地插好吸管,喝了口奶茶,稍显遗憾:“这么常规啊。”
这话说得。宋亦霖看她一眼,挑眉,“还有不常规的?”
路予淇当即轻咳几声,掩藏自己有问题的思想:“怎么会,我就随口一说……欸我作业写完了!我们明后天出去玩!”
话题转得还挺生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