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奇怪的是,占据地利、本可趁机发动袭扰甚至反击的新罗军,却也异常安静,只是加固营垒,并未趁雪出击。
原因在于新罗王帐中的真兴王。这位雄主的脸上并无多少轻松之色,反而笼罩着一层深深的忧虑。他面前的案几上,除了北方的军报,还有来自西面海上的密报。早在今年上半年,他就已得知那个庞然大物——大汉帝国,正式对新罗宣战了!
可奇怪的是,宣战之后,汉军却迟迟没有跨海而来。真兴王绝非庸主,他立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汉国这是在等待!等待他与三国联军在这北部山区拼得两败俱伤,筋疲力尽之时,再以泰山压顶之势介入,轻松摘取胜利的果实。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刘璟,你未免想的也太美了!”真兴王握着密报,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愤怒。他猜对了方向,但是却没有猜对全部。
刘璟的目标从来不止是新罗,而是整个半岛乃至东北亚区域的秩序重塑。但猜对并不意味着能破解,此刻的新罗被三国联军死死缠住,已无力他顾,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名为“汉国”的利剑,悬在头顶,缓缓落下。
汉军之所以按兵不动,原因有二:
其一,正如真兴王所料,是在耐心等待半岛势力互相消耗的最佳时机。当高句丽、百济、新罗乃至契丹都把血流干的时候,才是汉军以最小代价收取最大战果的完美时刻。
其二,也是更为关键的一点——跨海远征,需要强大的海军力量。以往,汉国只有王琳统领的一支主力舰队。近年来,随着国力迅猛发展,汉国开始大力扩建海军。不仅对内河战舰进行了全面的改造升级,更在过去四年间,以惊人的投入和效率,基本完成了大汉帝国海军第二舰队的组建与初期训练。
海军成型非一日之功,汉国对此极为审慎,绝不拿将士生命冒险。此时,新组建的第二舰队,正以已经纳入汉国版图的瀛洲道(日本)为前进基地和补给枢纽,进行高强度的适应性训练和向北方的战前侦察、航路探索。冰冷的对马海峡、日本海波涛间,汉军新型战舰的身影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至于靠近半岛南端、战略位置重要的耽罗岛(济州岛),岛上那一千名象征性的新罗守军,早在汉军侦察船首次靠近并展示实力后,就已秘密接洽,明智地选择了归顺。只是碍于真兴王的余威和半岛战局未明,他们表面上仍然打着新罗的旗号,实则已成为汉军在半岛海域的一枚暗棋。
与此同时,汉国·幽州军营
北方的寒意比半岛来得更早一些。幽州大营辕门外,蹄声如雷,一支骑兵队伍风驰电掣般抵达。队伍前方,一员年轻将领银甲白袍,英气逼人,正是中军派来幽州轮训的中军校尉——史万岁。他身后是五千同样精锐的玄甲精骑,人马肃立,无声中透着一股锐气。
中军帐内,安北将军梁士彦透过窗户看到营外那支精神抖擞的骑兵和为首的史万岁,忍不住撇了撇嘴,带着几分酸意对正在看地图的主帅慕容绍宗抱怨道:“师傅,你看,那个史万岁又来了!每年都来,烦不烦。”
慕容绍宗头也没抬,只是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平淡地问:“士彦,你似乎很不喜欢史万岁?”
梁士彦被问得一窒,他总不能直说是因为史万岁年纪轻轻就能力出众、深得重用,让他这个年纪稍长、同样心高气傲的将领感到了压力和嫉妒吧?他支吾了一下,硬邦邦地说:“没……没有,就是觉得中军总往我们这儿塞人,麻烦。”
慕容绍宗岂能不知自己这位爱徒的心思?他放下手中的炭笔,抬眼看了看梁士彦,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没有点破。
不多时,亲兵通报,史万岁已到帐外。慕容绍宗整了整衣袍:“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史万岁大步走入,身后还跟着两名异常年轻的将领。史万岁抱拳行礼,姿态恭敬而不失气度:“末将史万岁,奉命率部至幽州轮训,参见燕国公!”
慕容绍宗笑着虚扶一下:“史校尉不必多礼,来得正好。明月(斛律光)去北边草原巡查防务了,不在营中。老夫这里正觉得兵将有些不够使唤呢。”
史万岁谦逊道:“燕国公过誉了。幽州乃边塞雄镇,麾下将士皆百战锐卒,能征惯战者如云,怎会缺兵少将?末将此次带部属前来,正是要向他们好好学习。”
这时,一旁的梁士彦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惯有的挑衅:“史校尉客气话就免了。我说,你们中军今年派来轮训的将领,怎么一个比一个年轻?该不会是中军的新兵底子太差,特意送来我们幽州这苦寒之地,让我们帮着狠狠操练吧?”他目光扫过史万岁身后那两个面生的年轻小将,带着审视。
史万岁对梁士彦的脾气早有了解,也不动气,反而顺着他的话,从容回应:“梁将军若真有兴致指点、调教一下末将的属下,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说完,他侧身示意身后二将,“还不快上前见过梁安北将军?”
他身后左边那名将领应声踏前一步。此人身高足有八尺,极为雄壮,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竟是罕见的重瞳异相!他抱拳行礼,声如洪钟,震得帐内似乎都嗡嗡作响:“末将鱼俱罗,冯翊下邽人,参见梁安北!请将军多多指教!”
右边那名将领也随之出列。此人不如鱼俱罗高大,但身形精悍如铁,站立如松,面容线条刚硬,甚至带着几分天生的凶恶煞气,眼神锐利如刀。他同样抱拳,声音低沉而有力:“末将张须陀,弘农阌乡人,见过梁安北!久闻将军威名,特来请教!”
梁士彦看着眼前这两个气质迥异却同样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尤其是他们眼中那股毫不掩饰的锐气与渴望证明自己的战意,心中那份因史万岁而来的微妙不爽,似乎又被勾起了些许,但同时也隐隐感到一丝兴奋——看来,这次轮训,不会太无聊了。
他哼了一声:“指教?好说!幽州的规矩,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才知道!明日校场,本将军倒要看看,中军来的‘英才’,有几分成色!”
史万岁微微一笑,鱼俱罗和张须陀眼中则同时燃起昂扬的斗志。幽州的朔风,似乎因为这几个年轻人的到来,而变得更加凛冽且充满活力。
半岛的战火在远方燃烧,而汉国北疆的利刃,也在不断磨砺,愈发锋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