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想很久：“唉，唐兄弟，你有所不知，我那个背时的小舅子，年前和人家打架，下手没轻重，把人家打得住了院，人家报了案，他就被送到万山矿去了，劳改了大半年。昨天放出来的，我来接他回去。我想着他吃了那么多苦，心里肯定不好受，就想着带他在地委耍一天，买两身像样的衣服，吃顿好的，让他散散心。”
他停了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他学乖了，先吹了吹，然后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拖延时间。他放下杯子，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无奈和自责：“他硬要吵着在地委耍一天，我想他苦了这么久，耍一天就耍一天吧，也没多想，就在招待所给他开了一间房，让他好好休息。没想到昨天耍了一下午，我看他心情好了不少，还跟我有说有笑的，我以为他想通了，以为他出来以后会改好。结果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就发现他不在了，房间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睡过人一样。”
他双手一摊，像是在展示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又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无助。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唐哲，像是想从他那里找到一个答案：“我问招待所的同志，他们也不晓得他哪个时候走的，说晚上查房的时候还在，早上起来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半夜走的还是天不亮走的。这把我急得，已经在铜城找了一上午了，从招待所找到车站，又从车站找到古城，大街小巷都转遍了，就是找不到他人影。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你，也算是缘分。”
他说完，又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有些自嘲，像是觉得自己太倒霉了，什么事都能被他碰上。
唐哲“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在消化朱达昌说的话，又像是在想怎么回应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他放下杯子，看着朱达昌，目光里有理解，也有一种“年轻人嘛，不懂事”的宽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安慰一个正在发愁的老朋友：“他那么大个人了，不是小孩子了，能跑能跳能说话，总不会把自己弄丢了。犯了错，估计是觉得回去没法面对你们家里人吧，怕被骂，怕被嫌弃，怕被人看不起。等他想通了，知道家里才是他最该回的地方，他就会自己回来了。你也不用太着急，他总不可能一辈子不回家。”
朱达昌说到，他的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要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的无奈和担忧。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敲一段没有节奏的鼓点，又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焦急：“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那小狗日的就是不昌盛，从小到大就没让人省心过。我亲爷亲娘硬是拿他没有办法了，管不住，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道理也讲了，就是不听，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今天走的时候，还把我身上带的三十多块钱一起拿走了，那钱本来也是想给他在地委置办两身像样的衣服，让他回去体体面面的，没想到他连我也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又像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说。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和心酸：“拿了就拿了，倒也不心疼，钱没了可以再挣，不就是三十多块钱嘛，大不了我回去省吃俭用几个月就回来了。可是现在人不见了，依他那性格，还不晓得出去要惹出好大的祸事出来。他从小就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村里就没人敢惹他，到了矿上大半年，也不知道学好了没有，万一出去又跟人打架，又惹事，又进了局子，那可怎么办？我这是愁回去没法向你嫂子交差呀，她要是知道我把她弟弟弄丢了，还不知道怎么跟我闹呢。”
他说着，用手搓了搓脸，像是要把那些烦恼都搓掉，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责备和争吵。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茶馆里的灯光显得更亮了。
几个唱戏的老人还在唱，咿咿呀呀的，讲述着千百年前梁祝化蝶的故事，久唱不厌。
唐哲看着朱达昌急切的模样，两只手在桌面上搓来搓去，指节都泛白了，茶杯里的水凉了他也没喝一口，像是整个人都被那失踪的小舅子抽空了。他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担忧，那种担忧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姐夫对不争气的小舅子又恨又怕、又气又心疼的复杂情绪。
唐哲心里明白，朱达昌这个人，一辈子老实本分，在木王公社的市场管理所干了那么多年，没出过什么差错，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动过手，最怕的就是这种“不按规矩来”的事情。
他连忙劝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放心，有我们在”的笃定和安抚，像是在给一个快要溺水的人递一根绳子：“朱大哥，你也不要急，急也没用，人都跑了，你在这里干着急他也回不来。这样吧，我和二狗一起去帮你找。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总比你一个人瞎转悠强。铜城不大，只要他没出城，总能找到的。”
申二狗也说道，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腰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正在往上长的白杨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跟朱达昌保证，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是呀，朱同志，你说一下你舅子长什么样子，我和唐哥一起帮你找，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了。铜城就这么大，几条街几条巷子，跑也跑不到哪里去。他要是坐车走了，车站那边我们也去问问，总能找到线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