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自三月起,原任宁波守备将军奉旨率军驰援江西,这将军的空缺便一直悬着,弘光朝廷仿佛全然忘了东南海疆的安危,迟迟不曾派来新任将军。
偌大的宁波守备府,如今竟只剩几个千户勉强维持局面,文书堆积如山,军令无人签发;
水师这边亦是如此,群龙无首,遇上这般紧急军情,连个能拍板决断的人都没有。
弘光朝廷这番迷之安排,实在是令人百思不解。
不止宁波府这般境况,台州、温州两府的守备职位也空悬日久,将士们军心浮动,每日里操练都带着几分惶惶不安;
唯有金华、绍兴两地,直接划归行都司直管,有指挥使坐镇,才算勉强维持着秩序。
方兴水望着杭州府的方向,心头沉甸甸的似压了块巨石——
依着父亲方国安如今被停职审查的窘迫处境,恐怕杭州府守备的位置,迟早也会被行都司收归直管。
到头来,父亲就算侥幸不被革职查办,多半也会被降职为副总兵,一脚踢回这舟山的海面上,重操水师旧业,这辈子怕是再无翻身之日了。
八月初六,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裂,暑气裹着满城喧嚣,蒸得人喘不过气来。
方兴水派出的信使一身尘土,粗布短衫早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怀里紧紧揣着那份关乎海疆安危的预警急报,脚步踉跄地匆匆踏入杭州府城行都司的大门。
朱红漆的衙门前,两名兵丁挎着腰刀,斜倚在石狮旁,神色倨傲得很,听闻是舟山来的军情信使,只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引着他绕去了偏隅的侧厅,连正厅的门槛都没让他碰一碰。
偌大的行都司衙署里,主事的指挥使踪影全无,唯有一名主簿踞坐在案后,手里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枚油光水滑的青玉扳指,眼皮都未曾抬得几分,仿佛眼前的信使不过是只扰人清静的苍蝇。
信使恭恭敬敬地将急报捧到案前,喉头干涩得厉害,沙哑着嗓子禀明荷兰舰队异动的军情,每一句话都透着掩不住的焦灼。
那主簿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封皮上的火漆印,随手便将这份十万火急的文书,丢在了堆满文牍的案头,与那些州县的呈文混作一团。
他提起狼毫,潦潦草草画了个回执,连一句详询的话都没有。
信使壮着胆子,颤声追问方国安将军的下落,盼着能亲口将消息递到将军手中,主簿却陡然沉了脸,不耐烦地挥手斥道“公务繁忙”,当即唤来衙役,不由分说便将他打发了事。
这封关乎杭州湾安危的军情信,终究是没能递到主事者眼前。
在这主簿看来,每日往来行都司的信使络绎不绝,送来的无非是些州县请拨军备的呈文、营兵募集的琐碎事,或是乡绅喊冤的鸡毛蒜皮,哪里有什么真正的紧要事?
他早已习惯了将这些文书束之高阁,任其蒙尘生霉,这封来自舟山的预警,自然也被他轻飘飘归入了“无关紧要”的一堆,连拆封细看的心思都欠奉。
而此刻的方国安,正困在自家府宅的庭院里,指尖捻着一片枯黄的荷叶,望着满池残败的荷梗,心绪沉郁如铅。
塘栖那一战的炮火声犹在耳畔,他却早已被行都司钉上了“破坏盟军邦交、无令擅自动兵”的罪臣标签。
幸而那日厮杀并未造成大规模兵员伤亡,才堪堪免去被报请五军都督府从重制裁的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