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顺着雕花菱窗漫进红枫苑,昨夜燃尽的龙凤烛只剩一截焦黑烛芯,层层凝固的蜡油积在鎏金烛台,红得刺目。宋夫人是渠秋生母,一早便带着贴身嬷嬷赶来,刚推开门,一股浓重酒气混着一室旖旎扑面而来,她脚步一顿,眉心紧紧蹙起,目光扫过满地翻倒的酒盏、散落的干果,最后落在地上揉皱的大红喜帕,帕心那片暗红痕迹刺得人眼生疼。
她轻手轻脚走到拔步床边,安平县主安平蜷缩在锦被里,肩头、颈间满是深浅交错的淤红,长长的睫毛湿淋淋黏在眼下,哪怕沉睡着,身子也还在微微发颤,分明昨夜受了莫大委屈。宋夫人心头一软,伸手轻轻为她拢好被角,不敢惊扰熟睡的姑娘,转身缓步退出内室,寻到刚换好外袍、立在廊下发呆的渠秋。
渠秋一身大红喜服皱巴巴沾着尘土,眼底布满红血丝,面上瞧不出半分悔意,可指节死死攥紧,下颌绷得发紧,明明心底满是别扭愧疚,嘴上却半点不肯松口,一副硬撑不服输的模样。
宋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低哑,带着几分疲惫无奈:“你昨夜所作所为,当真糊涂。安平自小被股州王捧在手心里长大,何曾受过这般委屈,你心中怨你父亲被困密道,可这桩婚事是陛下钦赐,安平从头到尾半点错处没有,何苦将一腔怒火撒在她身上?”
渠秋侧过脸望向庭院里摇曳的红灯笼,唇瓣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一言不发,可肩头微微下沉的模样,藏不住心底的纷乱。
宋夫人见他闭口不认,长叹一声,思绪不由得坠入昨夜的一段回忆——昨夜红烛帐落之后,她放心不下独子,特意去偏院探望养伤的渠术谷,将洞房内一片狼藉、安平委屈落泪的模样尽数说与渠术谷听。
【插叙回忆】
彼时渠术谷半倚软榻,腰间重伤还在隐隐作痛,听闻此事,原本苍白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撑着身子坐直,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训斥:“我困在梅妃密道地底数日,九死一生才被救出,心中忧思他年少莽撞,却没想到他竟不分青红皂白,这般苛待自己的妻室。股州王手握边疆重兵,陛下特意赐下这门婚事,本是安抚两方的两全之策,他这般行事,岂不是平白惹出朝堂风波?”
宋夫人轻声劝解:“老爷,秋儿只是一时被怒火冲昏头脑,心里惦记您被困地底受的苦楚,才失了分寸,并非存心刁难县主。”
渠术谷重重咳嗽两声,眼底满是沉郁:“惦记我,便该分得清是非对错。安平是股州王独女,陛下看重、太后亦多有照拂,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渠家不识抬举,辜负皇家恩典。往后数十年,他们夫妻要相守度日,一时意气,便埋下无数隔阂,你去转告他,莫要再这般偏执,好好与安平相处,凡事多体谅几分姑娘的难处。”
【插叙结束,转回当下】
廊下秋风卷着落叶飘过,渠秋依旧垂着头,面上看不出喜怒,良久才闷闷挤出一句:“我知道了。”话音轻飘飘的,眼底却依旧翻涌着不甘与愧疚,分明心里全然明白自己做错,只是少年傲气,不肯当众低头认错。
宋夫人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吩咐身边嬷嬷守在红枫苑门外好生伺候安平,自己转身去往前堂,将母子二人方才的对话说与府中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