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家欢喜几家愁,贡院外笑声、叫喊声、嚎陶大哭声杂糅在一起,喧囂如菜市一般。
有人顾盼自雄,和朋友们高谈阔论,这种人肯定是中举了;
有人脸色涨红,带著无尽的屈辱和失落,这种就是落榜生了。
桂榜高悬,区区一方黄纸,寥寥一百个姓名,字里行间却写尽了人间荣辱。
同样是寒窗苦读的秀才,人生却在这里分野。
邱少达一把抓住许克生的衣袖,低声道:“老许,我腿软,走不动了。”
昔日豁达的小胖子,现在眼神里只有慌乱。
许克生笑道:“我扶你其实我的心快跳出来了。”
卫博士招呼他们:“老师,邱兄,你们在此等候,我去看榜。”
没等他过去,曹大錚红光满面地和几个同学走了过来。
看他架著肩膀、志得意满的样子,许克生笑道:“他肯定中了。
邱少达撇撇嘴:“他都不会走路了!”
曹大錚已经远远地大叫:“老许,你中了,第十九名。”
卫博士笑逐顏开,当即拱手道喜。
邱少达急忙问道:“老曹,我呢”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曹大錚没提他的名字,难道落榜了
曹大錚果然摇摇头。
邱少达长嘆一声,像霜打的茄子,脸色瞬间灰败下来:“时也!命也!”
曹大錚却说道:“我就看了三十名以前的,后面的没看。”
邱少达重新燃起了希望,笑骂道:“你不能一口气说完啊!我那水平,何曾想过进前三十”
有同学叫道:“曹兄荣登五经魁,尚书科的。”
许克生、邱少达拱手道喜。
曹大錚笑的嘴巴要咧到耳朵根上,“同喜!同喜!”
邱少达站不住了,提起袍子就朝榜单快步走去:“我去看看。”
曹大錚又罗列了几个中举的同学:“彭国忠第十一,王————”
许克生四处看了一圈,没看到彭国忠的身影,自从他的老婆怀孕,他变得行踪不定了。
曹大錚笑道:“老许,別找了,我来的早都没见到。有同学看到了他,来的特別早,榜单一公布他就走了。”
许克生不由地心生疑惑。
榜单是宵禁结束不久之后公布的,彭国忠如果从乡下家里赶来,估计现在能到。
他竟然在城里住了一夜。
为了看榜单住一宿,对他的家庭可是一笔不能忽视的开支。
何况他的老婆又有孕在身
彭国忠变得越来越神秘了。
和几个同学聊了片刻,邱少达迟迟没有回来。
许克生放心不下,不会是落榜了承受不住吧
和曹大錚打个招呼,许克生朝榜单挤了过去。
邱少达还在榜单前一个一个人名查找,紧张的满头大汗,神情十分惶恐。
“老邱,我来帮你一起看。”
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空洞无力的。
邱少达急忙道:“我是从三十名向下看的。你从后朝前看吧。”
许克生答应一声,挤到榜尾,从最后一名开始向前看。
他只是看了两眼,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老邱!”
周围有人低声道:“可怜,又疯了一个!”
许克生不以为意,反而笑道:“老邱,你又多了一个名號。”
“什么意思”邱少达抬起头,满脸茫然。
“你以后可以叫“孙山上人”。”
“我中了”邱少达急忙朝许克生的方向挤来,“我中了!”
许克生点著榜单:“第九十九名!”
邱少达心跳的十分剧烈,“我看看,我看看!”
他急忙凑过去,榜单上清晰地写著:“第九十九名,江寧县,邱少达”。
应天府这一届录取一百名举人,邱少达倒数第二。
恰好最后一名又戏称“孙山”。
邱少达才不在乎是多少名,当即仰天大笑:“我中了!”
“我中了!”
小胖子在榜单前手舞足蹈,完全不顾周围看榜人的感受。
不少人纷纷侧目,投以白眼。
许克生急忙架著他朝外走。
邱少达一路上突然变成了话癆,喋喋不休地说道:“老许你知道商人的难吧官欺、民讹、种赖,官面上要是没人,就是给別人赚钱“”
“说起来————唉!一把辛酸泪!”
“现在好了,俺老邱家也有举人了!”
“以后自家赚的钱能多留一些了,也不怕见官了。”
曹大錚正在和人高谈阔论,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他的身边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是喜笑顏开,激动的不能自已。
中举的都暂时留下了,他们要等到午时去拜谢座师,下午应天府衙还有庆贺的酒宴。
看到邱少达红光满面、咋咋呼呼的样子,眾人都知道他中了。
“老邱,多少名”
曹大錚大声问道。
邱少达挺起胸膛,大声回道:“请叫我孙山上人”!”
眾人明白了他的意思,都齐声大笑,纷纷称讚他的好运气。
曹大询问眾人的打算:“各位,还有准备会试的吗我是肯定要进考场的。
曹大錚踌躇满志,马上有大半的人附和。
许克生却摆手道:“我就到此止步了。”
早对四书五经腻歪了,不可能再苦读去读进士。
何况中了进士极有可能被留在京城,举人才会远离京城,去偏远的地方猥琐发育。
邱少达一拍巴掌:“俺也一样!举人足矣,考个鸟毛的进士!”
眾人都会心地笑了。
又有几个人表示不考了。
许克生大概算了人数,准备参加会试的占了八成,“进士”的功名更吸引人。
邱少达已经彻底满血復活,目光在四周逡巡,最后疑惑道:“老彭怎么没来”
有同学解释道:“他来的早,看了榜单就走了。他也说会参加会试。”
许克生之前听彭国忠提起过,要参加会试的。
他想起上次兽医铺子开业,彭国忠一身簇新的衣服,脚上的鹿皮靴子,许克生推测彭国忠家的经济条件早已经改善了。
邱少达疑惑道:“等下要拜谢座师的,他难道不来了吗”
中举不去拜谢座师,很容易被人认为是不尊师。一旦传扬出去,对彭国忠日后的发展会很不利。
许克生猜测道:“有事暂时去忙了吧他这么严谨的性子,不会不参加的。”
卫博士提醒道:“各位有志入仕途的,需要先去吏部登记造册,列入候选的名单。”
曹大錚志得意满,反而安慰一般地笑道:“我朝举人就可以出仕,各位提前进了官场,以后別忘提携在下。”
许克生笑著应和一声,心中却没有多高兴。
在老朱的朝廷当官,就是在刀尖上跳舞,老朱杀官太狠了。
一旦出了问题,或者老朱认为你有问题,那就有可能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一个绿袍小官在招呼新举人集合,一起去拜谢座师。
小官指挥眾人在贡院门前排成东西方向的长队。
许克生、邱少达不紧不慢地过去。
邱少达问道:“老许,你想去哪里”
许克生笑道:“我是朝廷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哪怕是偏远荒凉之地,咱也是甘之若飴的。”
邱少达一挑大拇指:“老许豁达!”
他又接著说道:“我最想去苏杭,如果能分到这些地方就美了。离家近,很多县都十分富裕,只要不作死,很容易出政绩。”
许克生提醒道:“邱兄,苏杭也有不少穷县的。”
邱少达点点头,“咱知道。咱们应天府的举子,一般会分去北方的陕、晋、湖广,或者南方的云贵、
两广、闽越之地。”
邱少达摇头嘆息:“都不如应天繁华啊!”
许克生安慰道:“到任了就好好干,有了政绩你就会不断升迁,最后你就回京城担任尚书了。”
邱少达忍不住笑了,拱手戏謔道:“托许兄吉言,在下可就等著这一天了!”
两人正说笑,邱少达突然指著前方,低声道:“老彭来了!”
许克生也看到了,彭国忠不知道何时冒头的,一身旧棉衣、旧的靴子,已经走到了队伍的前面,和熟悉的同年打了招呼,然后找到第十一名的位置站住。
按照名次排队,许克生是第十九名,位置靠前,和倒数的邱少达分开了。
一百名考生,排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场面乱糟糟的,纷乱无序。新举人还在兴奋之中,小官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
绿袍小官气的脸色紫涨,最终还是忍了。眼前的这些人难保不出几个大员,还是別给自己挖坑了。
许克生百无聊赖,转头眺望南方。
天高云淡,天幕在远方和山野交匯。
看不到的尽头,有自己心心念念的岭南!
在京城束手束脚,有金手指也不敢乱用。
岭南就不一样了,那儿天高皇帝远,正是自己积蓄实力的宝地。
今天。
自己离岭南又近了一大步。
现在朝廷缺官员,但是去吏部候补一样要等候,等候补到了也不知道会被丟到哪里去。
许克生不想耽误时间,更不想让吏部的官吏隨便安置。
万一將自己丟去北平府,岂不是羊入狼口。
他打算走太子的关係,直接將他扔去岭南。
太子康復的很好,快要放弃轮椅了,以后有戴院判就足够了。
太子会支持的吧
幸好自己的藉口都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