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内部,几名身着蓝色地联海军制服的参谋官,围在中央的球形战术台前低声商议。
战术台投射出的全息星图,精准覆盖着整个木星宙域,标注着己方舰队的分布,木星卫星群的坐标,以及最外围那片如同天堑一般的右威卫舰队阵列。
星图上,己方的光点稀疏黯淡,对方的光点却密集如林。
一眼望去,便能窥见双方实力的天壤之别。
舰长,上将阿诺德站在虚拟舷窗旁,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胡须花白,修剪得一丝不苟,军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勋章擦得锃亮。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藏不住,也掩不住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巨大的木星上,看着那片橙红相间的云层缓缓翻滚,心头却沉甸甸的,像是滚筒洗衣机的滚筒,左边三下,右边两下。
身后传来脚步,他最亲近的大副李文章快步走到身旁,压低声音汇报。
“上将,舰队各舰已经就位,所有作战岗位全员到齐,随时可以……执行指令。”
李文章的语气顿了顿,下意识避开了“开战”二字。
阿诺德微微摇头,目光没有离开舷窗:“真的做好准备了么?那些投降派……没有给你造成什么麻烦吧。”
李文章轻叹一声,目光扫过舰桥上神色各异的参谋们,声音压得更低:“表面上,每一位舰长都拍着胸脯说要誓死作战,口号喊得比谁都响亮。”
“可上将,我们都心知肚明,他们嘴上这么说,真到了战场之上,绝对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有些人想趁机逃跑,那是没看清形势,整个木星宙域早就被封死了,插翅难飞。”
“有些人打算直接投降,那是聪明人,知道抵抗毫无意义。”
“还有些人,早就盘算好了临阵倒戈,想借着击杀自己弟兄的功劳,在右威卫舰队的体系里连升三级,混口饭吃。”
“舰队的人心,早已散了。”
阿诺德喉结微动,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战术台上,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地球那边怎么说,大统领杜凌风呢?”
李文章闻言,拳头一紧,想要揍人,愤愤不平道:“杜凌风号称自己亲率一支小型舰队,从另一侧撕开右威卫的防线,与我们形成夹击之势!”
这话入耳,阿诺德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凉得透彻。
他当了一辈子海军,从基层学员一路爬到上将之位,见过太阳系的风云变幻,看透了政客的虚伪算计。杜凌风这番说辞,骗得了普通士兵,却骗不了他。
唯一的解释,杜凌风根本不是来增援,而是要跑。
此刻的太阳系,早已被右威卫布下天罗地网,彻底封锁。
无论是平行于太阳系黄道面的常规航道,还是垂直于黄道面的隐秘捷径,所有连接内外太阳系的关键太空坐标,全都被右威卫舰队牢牢占据。
那些舰队,平均与太阳的距离约等于土星轨道,整整九个天文单位。
这个距离,光都要奔跑一个小时以上,放在人类踏出地球的时代,这叫做是遥不可及的纵深。可在右威卫的舰船面前,这就跟用脑门子抵着对方的枪口一样。
零距离。
凭他们这支老旧不堪,人心涣散的地联海军,拿什么和对方抗衡?
拿老旧的战舰去和右威卫的新锐舰船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上去就是死路一条。
除非他们的超光速引擎如有神助,直接跳代进化,能在木星轨道之内强行进入超光速航行。
否则,全舰队上下,根本逃无可逃,只能坐以待毙。
阿诺德不信杜凌风不清楚这一点。
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统领,必然拥有一艘性能远超常规战舰的专属舰船。那是专门用来流亡的,而且很有可能装载了相当多稀有水晶,以及人类古董。
他要抛下整个太阳系,去过流亡贵族的好生活。
阿诺德缓缓摘下头上的军帽,指尖摩挲着帽檐上地联海军的金属徽记。那曾是一只展翅的雄鹰,可此刻在他眼中,雄鹰折翼,徽记硌手。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几年前。
那场超级AI提西福涅发动的叛乱,席卷整个太阳系,地联海军溃不成军。
就在那时,一个名叫江锋的年轻人,带领着神秘莫测的右威卫舰队横空出世,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了提西福涅,保护了太阳系。
当时的右威卫,手握绝对实力,却没有选择占据太阳系,没有与地联争权夺利。
阿诺德至今记得,他曾送给那个年轻人的临别赠言,一字不差。
“祝你们一帆风顺。木星宙域,地联海军会负责善后。”
“弗鲁米嫩塞号,通讯结束。”
阿诺德从未想过,不过短短几年光阴,竟然物是人非。
地联曾经掌控的核心几十个恒星系统,早已易主,就连那些地联只能口头宣称,从未真正行使过主权的边缘星系,也尽数落入右威卫手中。
而他,还死守着小小的木星宙域,困在这片弹丸之地。
简直像个井底之蛙,不,井底之蛙都好啊,至少还能看到一线天光。
他是瓮中之鳖,抬头望去,连一片完整的星空都看不见,只看到一个名为右威卫的盖子,死死堵死了所有出路。
为什么?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是右威卫?
凭什么地联各地的殖民星连一丝反抗都没有?
凭什么那些难以约束的民众会夹道欢迎,那些掌控当局的野心家也不给他们造成麻烦?
凭什么他们的科技会发展得如此迅速?
凭什么那些原本跳挺欢的抵抗组织一个个欢欣鼓舞,反而去替右威卫宣传?
他的问题无穷无尽,可答案,是没有的。
就在阿诺德陷入回忆时,通讯官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上将!”
“对方旗舰粉红凤凰号发来通讯,是右威卫新任的大都督,凯莉·格雷森!”
阿诺德微微一怔,眉头皱起:“几天前,她不还是总督兼任副指挥使?怎么突然改了?”
通讯官满脸苦笑,摊了摊手:“上将,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右威卫的人事变动,我们根本无从打探。”
一旁的李文章连忙凑近,低声提醒:“上将,恐怕是来劝降的。这个凯莉·格雷森凶威赫赫,在战场上从不含糊,绝对不是能糊弄过去的女人,我们千万小心。”
阿诺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情绪,摆了摆手,沉声道。
“接通。”
无论结局如何,他都要以地联海军上将的身份,面对这场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