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北方的烽烟遮蔽了黄河两岸的天空时,在帝国东南一隅的鄱阳湖畔,另一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汹涌的力量,正如同地壳深处酝酿已久的熔岩,即将冲破最后的岩层,喷薄而出,将隋室在江南的统治根基焚烧殆尽。
这片土地,古属吴头楚尾,山川险峻,水网密布,民风自古劲悍而质朴。隋朝一统后,虽设郡县,然天高皇帝远,朝廷的控制本就依托于地方豪族与妥协。大业年间,炀帝无休止的征役如同贪婪的巨蟒,将触角伸向这里。江都宫苑的奇石异木从这里启运,开凿江南运河的百万民夫中,不知有多少鄱阳、豫章的青壮埋骨他乡;征讨林邑、流求的战船,又不知征用了多少此地渔民的舟楫。郡县胥吏趁机横征暴敛,豪强大户也层层加码,昔日“渔舟唱晚”的祥和景象早已被沉重的徭役赋税和不时过境催逼的官兵践踏得支离破碎。
乱世的种子,早已深埋。只待第一颗火星。
鄱阳郡,枭阳乡,此地滨临彭蠡大泽(鄱阳湖),港汊纵横,芦苇丛生,本是渔猎丰饶之所,却也成了藏匿亡命、酝酿风云的绝佳之地。乡中有一豪杰,姓操名师乞,生得虎背熊腰,面如重枣,一部虬髯如钢针倒卷。他并非书香门第,也非官宦之后,早年贩私盐、走江湖,练就一身好武艺,更兼性情豪爽,轻财重义,在鄱阳湖周边的渔户、船工、以及那些被苛政逼得走投无路的乡民中,威望甚高。他家中常聚集三教九流,议论时政,对朝廷的怨恨如同干柴,只差引火之物。
这一日,操师乞在家中后院的密室,与几名心腹密议。桌上摊开一张粗略的鄱阳周边地形图,油灯的光映着几张激动而严峻的脸。
“大哥,不能再等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低吼道,“豫章郡那狗官,前天又加征了‘剿匪捐’,说是要剿灭彭蠡湖的水贼,可谁不知道,这钱大半进了他自己的腰包!乡里王老六家交不起,女儿被拉去抵债,当夜就跳了湖!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也道:“北面的消息越来越确凿了,李密在河南,聚兵百万;杜伏威在江淮肆虐,皇帝老儿连眼皮子底下的乱事都平定不了!这大隋的江山,到处漏风,眼看就要塌!咱们还在这里受这鸟气?”
操师乞静静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的豫章郡城位置重重一点,又缓缓划过浩渺的彭蠡湖。“豫章,江右重镇,郡治所在。拿下它,咱们就有了立足的根基,号令江右,不再是无根浮萍。”他声音低沉,却带着铁石般的决心,“彭蠡湖,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战场。隋兵不习水战,楼船再大,进了港汊芦苇荡,就是睁眼瞎。”
“大哥的意思是……”众人目光灼灼。
“干!”操师乞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咱们就学那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先取豫章,据城聚粮,再以彭蠡湖为依托,席卷江右!诸位兄弟,可敢随我操师乞,搏一个前程,也替父老乡亲,撕开这吃人的世道!”
“愿随大哥!生死无悔!”众人轰然应诺,压抑已久的怒火与野心瞬间被点燃。
起事迅速而猛烈。操师乞早有准备,暗中联络的鄱阳湖诸路好汉、不满的渔民船工、活不下去的乡民,听闻操师乞举旗,纷纷汇聚。他们以渔船为舟楫,以鱼叉柴刀为兵器,虽然装备简陋,但熟悉水文地理,更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悍勇之气。数日之内,竟聚众数千。
操师乞也不讲究什么繁文缛节,选定吉日,在枭阳乡外一处高岗,宰杀白马,祭告天地,直言隋帝无道,官吏贪残,民不聊生,今率众起兵,只为求生路、讨公道!随后,率领这支以水上健儿为主的义军,乘着秋日尚可通航的水道,直扑豫章郡城。
豫章郡守猝不及防。他本以为不过是寻常水寇骚扰,待看到湖面舟船如蚁、喊杀震天而来时,已然晚了。郡兵本就不多,且久疏战阵,见义军势大,又闻操师乞凶名,竟无战心。操师乞身先士卒,攀爬城墙,浴血搏杀,竟一鼓作气,攻破了豫章城门!郡守携家小从后门仓皇出逃,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