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太原起兵的惊雷尚未完全传到关中之时。
大兴城中的空气已然绷紧如满弓之弦。街市上的流言比往日更加诡谲莫测,东市胡商压低了声音传递着河东方向的异动,坊间里吏的目光变得警惕而闪烁,就连平康坊的笙歌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惶然。在这山雨欲来的压抑中,位于城西怀德坊一处不甚起眼的宅邸内,一场关乎生死与抉择的简短对话,正在昏暗的灯下进行。
说话的是宅邸的主人柴绍。他年约三旬,面容俊朗,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色,紧攥的拳头暴露了内心的焦灼。他本是元德太子千牛备身,家世清华,娶得唐国公李渊第三女为妻,前程本该似锦。然而,自岳父李渊于太原即将举义的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来,他便如坐针毡。身为李渊之婿,又是大兴城禁卫军官,身份敏感至极。留下,迟早被朝廷清算,为质或问斩;逃走,抛下妻子,于心何忍?且城门盘查日严,如何走得脱?
“娘子,”柴绍的声音干涩,目光落在对面端坐的女子身上,“岳父大人即将在太原树起义旗,消息虽未明发,然朝廷恐已疑我。为夫思量再三,若你我一同离京,目标太大,绝难成功。若我独自先行赴太原,你……你一个妇道人家,留在这虎狼环伺之地,我……我岂能安心?”
他所称的“娘子”,正是李渊第三女,后称平阳昭公主的李氏,闺名秀宁。此时的李秀宁,年方二十出头,身穿寻常家居襦裙,发髻简单,未施太多粉黛,却自有一股沉静如水的雍容气度。她抬起眼,眸光清澈而坚定,不见丝毫寻常女子听闻此等剧变时应有的慌乱。
“夫君不必过于忧心。”李秀宁的声音平稳,仿佛在讨论明日膳食,“父亲既决定举事,你我身为子女,自当竭力相助,岂能因私情而误大事?夫君身为男儿,通晓武略,正该速赴太原,助父亲一臂之力。至于我……”
她微微一顿,嘴角竟掠过一丝极淡的、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从容笑意:“我一介女流,反不易引人注目。大兴城虽险,却非绝地。鄠县(今陕西户县)乡间有家中别业,颇为僻静。我可暂归那里,见机行事。夫君速行便是,妾身自有办法保全,或许……还能为父亲做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柴绍深知妻子素来有主见,见识不凡,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见她如此镇定,心中焦虑稍减,但离别在即,又是这般险境,仍不免心如刀绞。他握住李秀宁的手,入手微凉却稳定:“秀宁……千万保重!若事不谐,保全自身为上!待为夫至太原,禀明岳父,必设法接应!”
“夫君路上小心。”李秀宁反手轻轻一握,旋即松开,“事不宜迟,趁夜色,快走吧。”
没有更多的儿女情长,没有泪眼婆娑。在这决定命运的时刻,这对年轻的夫妻展现了惊人的理智与默契。柴绍最后深深看了妻子一眼,转身没入屋外的黑暗之中,只带了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家将,扮作商旅,悄然潜出已是风声鹤唳的长安城,向北疾驰而去。
送走丈夫,李秀宁独立中庭,望着沉沉夜空。秋夜的寒意袭来,她微微打了个寒噤,但眼神却越发锐利明亮。保全自身?不,那只是安抚丈夫的话。她是李渊的女儿,身体里流淌着关陇军事贵族不安分的血液。父亲既已起兵,争夺天下,她岂能真的躲在别业里,等待命运裁决?乱世之中,弱者只能随波逐流,任人宰割。她要主动掌握自己的命运,更要为父亲的大业,增添一份来自关中的、意想不到的力量。
次日,李秀宁以“归宁省亲”为名,带着少数贴身婢仆和心腹老家将,轻车简从,离开了大兴城,返回位于鄠县乡间的李氏别墅。这座别墅占地颇广,背靠终南山余脉,颇为幽静,本是李家夏日避暑、春秋田猎之所,存有一些粮秣器械,更有不少依附李氏的庄客、佃户。
甫一安顿,李秀宁立刻展现出与其父兄一脉相承的决断力与行动力。她召集别墅中所有管事、庄头、以及年长可靠的庄客,并不隐瞒,坦然告知父亲李渊已决定在太原起兵,讨伐暴隋。
“如今朝廷无道,天下鼎沸,我父顺天应人,即将起兵靖难。”李秀宁立于厅前,声音清越,虽为女子,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长安不久必为战场,此地亦难置身事外。我李氏待诸位乡邻素来不薄,今危难之际,愿与诸位共进退。愿随我者,可保全乡梓,将来亦有功业前程;若不愿,我可发放盘缠,任其离去,绝不强求,亦不泄露今日之言。”
众人面面相觑,惊讶于这位年轻女主人的胆魄,更感念李家平日恩惠。乱世将至,依附强者本就是生存之道,何况是名震关陇的唐国公?当下,绝大多数人纷纷表示愿效死力。
李秀宁当即下令:打开别墅私仓,将家中积蓄的金帛钱粮大量取出,一部分散发给庄客佃户安家,更大部分则用作招兵买马的资本。她命人暗中打造、购置兵器甲仗,又派出机敏之人,四下联络附近山野中对隋政不满的游侠、逃兵、以及活不下去的贫苦农民。
就在李秀宁于鄠县悄然经营之际,大兴城内,另一股力量也在涌动。李渊的堂弟李神通,当时也在大兴城任职,闻听兄长即将起兵,深知大祸临头,果断舍弃官职家小,只身逃出大兴城,潜入鄠县山中。他本就性情豪爽,喜结交豪杰,在关中颇有侠名。入山后,他很快与盘踞当地的长安大侠史万宝等人取得联系。史万宝武艺高强,门下食客、游侠甚众,对隋室早已不满,双方一拍即合,当即聚众起事,以响应太原的李渊。
待李渊举义的消息传来,李神通自称“关中道行军总管”,打出呼应李渊的旗号,又寻访到因避乱隐居附近的前东城长令狐德棻(其父令狐熙乃隋初名臣),以其为记室,处理文书,俨然有了一个起义军的简陋架子,很快聚集了数千人,活跃于终南山北麓。
几乎是同时,鄠县西南方向的司竹园(今陕西周至司竹),也出了一股强大的势力。首领是个西域胡商,名叫何潘仁。此人常年往来丝路,见多识广,膂力过人,且为人慷慨,在胡商和沿途亡命中威望很高。隋末大乱,漕运断绝,商路阻塞,何潘仁索性纠集了数万流民、破产商贩、失意胡人,占据水竹丰茂、地势复杂的司竹园为根据地,干起了劫掠官府、富户的营生,声势浩大。他甚至胆大包天地劫持了因得罪炀帝被贬在家的前尚书右卫李纲,强逼这位颇有声望的老臣做了他的“长史”,以装点门面,一时间震动京畿。
这三股力量:李秀宁在鄠县别墅积蓄力量,李神通、史万宝在山中聚义,何潘仁在司竹园拥众数万,彼此相距不远,却互不统属,甚至可能因争夺地盘粮秣而产生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