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震荡之时,东都洛阳也是硝烟弥漫。自李密于九月大破东都兵、重夺回洛仓后,东都洛阳与瓦岗军之间的拉锯战进入了新的、更为惨烈的阶段。
越王杨侗坐困孤城,所能倚仗的外援希望,尽数寄托在那位正从江都日夜兼程北上的新任援洛大军统帅——江都通守王世充身上。王世充率江淮劲卒,汇合王隆的邛黄蛮兵、韦霁、王辩等部,号称十万,陆续抵达洛阳周边。这位以机变百出、手段狠辣着称的胡人后代,迅速整合了各路援军,接管了东都外围防务,与退守洛阳城内的段达、元文都等人形成掎角之势。
李密顿兵于回洛仓城与洛水北岸的连绵营垒中,面色一日比一日阴沉。王世充的到来,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与之前那些隋将不同,王世充是真正的劲敌,狡诈如狐,凶悍如狼,更兼手握生力军,锐气正盛。瓦岗军虽众,但历经长期作战,精锐损耗不小,士卒疲惫。如今既要围困洛阳,又要分兵扼守洛口、回洛等仓城要隘,防线漫长,兵力已然捉襟见肘。
这一日,李密在回洛仓城的临时行辕内,召集邴元真、裴仁基、王伯当、程知节、单雄信、罗士信等文武议事。
“王世充屯兵于洛水南岸,近日频繁调动,斥候回报,其军中打造舟筏甚多,恐有渡河之意。”裴仁基指着地图上洛水南岸一片区域,眉头紧锁,“我军主力多在洛北,若其突然渡河,抢占北岸要点,则可切断我回洛仓城与洛口仓联系,甚至直接威胁我军侧背。”
王伯当沉声道:“魏公,王世充新至,求战心切。我军连番恶战,亟待休整。不若暂避其锋,凭回洛、洛口坚城固守,消耗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机破之。”
程知节却嚷嚷道:“怕他个鸟!王世充那厮不过是炀帝跟前一条会摇尾巴的胡狗!俺老程愿为前锋,等他渡河,半渡而击,保管杀他个人仰马翻!”
单雄信、罗士信等骁将也纷纷请战,不愿示弱。
李密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记室参军柴孝和身上。柴孝和面容清癯,是李密颇为倚重的谋士之一,素以沉稳多谋着称。“孝和,你意如何?”
柴孝和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王伯当将军所言持重,程将军所言锐进,皆有道理。王世充远来,利在速战;我军久战,利在缓图。然……洛阳城下,非比寻常。我军顿兵于此,日费粮秣巨万,士气久拖亦易疲沓。且王世充非段达、刘长恭之流可比,其若站稳脚跟,整合诸军,加固城防,再联络河北或他处,恐成心腹大患。拖延过久,于我未必有利。”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洛水:“王世充欲渡河,必选隐蔽处,或趁夜色。我军与其被动等待,不若主动侦知,预作准备。若其渡河兵力不多,我可趁其半渡或立营未稳击之;若其全力来犯,则我依托北岸营垒,背靠回洛仓城,与之决战!关键在于,情报需准,反应需快,调度需灵。”
李密听罢,微微颔首。柴孝和的分析切中要害。一味避战,可能丧失主动,让王世充从容布局;但贸然决战,风险亦大。他需要的是一个既能打击王世充锐气,又不至陷入泥潭的战机。
“传令各营,”李密最终决断,“加强洛水北岸巡哨,尤其是夜晚,多派小船游弋,监视南岸动静。斥候加倍,务必弄清王世充主力屯驻与舟筏集中位置。各军厉兵秣马,随时准备迎战。记住,王世充不动,我不妄动;彼若渡河,必令其付出代价!”
命令下达,瓦岗军各部紧张备战,洛水两岸,战云愈加浓重。
王世充的大营设在洛水南岸,与李密北岸营垒隔河相望。他并未急着发起进攻,而是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耐心地观察着对岸的动静,同时悄悄进行着准备。
连日来,他派出的细作不断回报北岸瓦岗军的布防情况:李密主力驻扎在回洛仓城以北、洛水拐弯处的广阔地带,营垒坚固,互为奥援;洛水沿线,哨卡林立,但有间隙;瓦岗军似乎判断他会从正面渡河,加强了河岸显眼处的防御,却对一些水流相对平缓、岸滩却略显偏僻的河段,守备相对疏松。
王世充召集麾下将领:其兄王世恽、侄子王仁则、大将杨公卿、郭士衡、张镇周等,以及新附的蛮兵首领。他矮壮的身躯裹在精良的明光铠内,一双细长的眼睛闪着精明而冷厉的光芒。
“李密恃众而骄,又恐我新军锐气,其布防看似严密,实则重心仍在回洛仓城及其以北。”王世充用马鞭在粗糙的沙盘上指点,“洛水在此处拐向东南,形成一片河湾,南岸此地名黑石,地势略高,岸滩平缓,水流较缓,且芦苇丛生,利于隐蔽。对岸北边,离李密主营稍远,守军巡哨间隔较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本帅之意,今夜子时,精选敢死之士五千,前往黑石,抢占地方,建立营寨。此营不求大,但需坚固,能驻兵万人即可。待营寨立稳,烽火为号,我亲率主力大军再到,以此营为桥头堡,直扑李密侧翼!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王世恽有些担忧:“大帅,此计,风险极大。若被发觉,恐损失惨重。且黑石立营,若李密大军来攻,恐难久守。”
王世充冷笑:“风险自然有。然李密自负,其军久战生疲,巡哨必有疏漏。今夜无月,正是天助我也!黑石立营,乃险棋,亦是奇招。李密必料我渡河后会直攻其主营,或回洛仓城。我偏在其侧翼钉下一颗钉子!此营若成,我进可攻其肋部后方洛口,退可阻其援兵,更可吸引其兵力,即便不能一举破敌,也能搅乱其部署,挫其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