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的或许还能称之为海战,那么现在,就是单方面的处决。
“北极星”号巨大的炮塔缓缓转动,指向了岸边。
汉纳根上尉看着瞄准镜里那密集的法军帐篷和那一排排红砖砌成的仓库。
他喃喃自语,“祝你们好运。”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发射钮。
“轰!”
一枚305毫米的高爆榴弹,带着足以摧毁一个街区的装药量,落在了码头的军火堆积处。
那里堆放着刚刚从法国运来的数千箱黑火药和炮弹。
“轰隆隆隆——!!!”
一声比刚才任何一次开炮都要响亮十倍的巨响。
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在海防港上空腾空而起。
剧烈的冲击波像是一场飓风,瞬间抹平了方圆五百米内的所有建筑。
那些正在码头上搬运物资的法军后勤兵、安南苦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气浪撕成了碎片。
红砖仓库像积木一样崩塌。
停泊在码头边的几艘法军运输船,直接被巨大的气浪掀翻在水里。
紧接着,是暴雨般的炮击。
五艘战舰,数十门大中小口径的火炮,对着岸上进行了覆盖式射击。
“振华”号的234毫米炮弹炸毁了总督府,那座象征着殖民统治的白色大楼在烟尘中坍塌。
“极光”号的速射炮则像是在点名,将法军兵营变成了一片火海。
燃烧弹引燃了港口的仓库区。
黑色的浓烟遮蔽了天空,将阴沉的天空几乎变成了黑夜。
13:55。
半小时。
仅仅半小时。
枪炮声终于稀疏了下来。
因为岸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轰炸的目标了。
海防港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燃烧的废墟。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硫磺和燃油混合的恶臭。
海面上,那几艘曾经不可一世的法军铁甲舰,此刻只剩下几块还在燃烧的残片。
而那支突然出现的“北极星舰队”,依然毫发无损地停在海面上。
它们巨大的钢铁身躯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马菲特放下望远镜,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三十五分钟。”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
“比预计的慢了五分钟。麦克格雷格那个老混蛋,锅炉压力还是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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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在半小时内将法兰西帝国的远东舰队主力送进了海底,但舰队总司令约翰·纽兰·马菲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喜悦。
相反,他的脸色比这灰暗的天空还要阴沉。
“提督,我们要派小艇进去打扫战场吗?”
大副放下望远镜,语气中难掩兴奋,“那里面应该还有不少好东西,或者抓几个法国高级军官……”
“蠢货。”
马菲特冷冷地打断了他,
“你想让我们变成法国陆军的靶子吗?”
他站在海图桌前,仔细打量着海防港的岸线位置。
“看看这里,还有这里。
虽然我们摧毁了他们的海军,炸平了码头,但法国人的第二轮增援刚到不久,至少增派了一万多名精锐陆军,
在这里,这里,还有在北圻,随时能拉过来几千名精锐陆军。
他们有野战炮,还有哈奇开斯机关炮。
海防港的航道太窄了。一旦疯狂的法国步兵把大炮拖到岸边的红树林里,哪怕是拿人命填,也能把我们堵在这条河沟里。”
“铁甲舰在深海是无敌的,在河沟里就是困兽。”
“忘了法国人的旗舰是怎么在顺安河口被击退的吗?!别让船上的中国人笑话你的愚蠢!”
马菲特猛地转过身,对着传声筒咆哮:
“传令全舰队!
不要打捞,不要俘虏,不要停留!
左满舵,航向135!全速撤离海防港!
我们去外海!”
巨大的锚链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刚刚还在喷吐火舌的五艘战舰,毫不留恋地掉转船头。
“振华”号那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浑浊的泥水,带着“北极星”号和“南十字”号,迅速脱离了海岸线的视野。
岸上,幸存的法军少校正灰头土脸地从废墟中爬出来。他原本还在组织残兵试图把两门80毫米山炮推到岸边进行还击,却震惊地发现——敌人走了。
走得如此干脆,如此决绝。
没有勒索,没有登陆,甚至没有一句胜利的宣言。
这种“打了就跑”的战术,让这位法国军官感到了一阵迷茫,随后就是彻骨的寒意。
这支舰队到底是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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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湾口,深水区。
舰队已经驶出了海岸炮的射程,进入了宽阔的南海。
海风吹散了硝烟,露出了战舰狰狞的钢铁身躯。
“信号旗:分兵。”
马菲特站在飞桥上,看着左舷那艘修长的巡洋舰——“极光”号。
这是他手中最快的一把刀。
“给‘极光’号舰长的密令。”
马菲特对信号官说道,语气森然,
“告诉他,不要归队。
他的猎场在南方。
让他去西贡外海,去金兰湾的航道上。
任务只有一个:切断舌头。”
信号兵手中的旗帜疯狂舞动。
片刻后,
“极光”号回信:“明白。猎杀开始。”
这艘航速高达18.3节的巡洋舰,突然加速。
它那流线型的舰体劈开波浪,烟囱里喷出浓烈的黑烟,并没有跟随主力向东,而是折向西南,像一条脱缰的恶犬,扑向了法国人在南方的补给线。
“它要去干什么?”
孔德尔舰长走上飞桥,看着远去的极光号。
“法国人在海防吃了大亏,海防的电报线被我们的陆上朋友切断了。”
马菲特冷笑一声,“他们现在唯二的联络方式,一是派快船去香港发电报,二是派通报舰回西贡求援。
‘极光’号的任务,就是让西贡那边变成瞎子和聋子。
任何试图北上增援,或者南下报信的法国船,不管是军舰还是邮轮,只要挂着三色旗,就必须沉进海里。
要让法国人即使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那我们呢?”孔德尔问。
马菲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两艘巍峨的德式铁甲舰。
“我们去当幽灵。”
“传令:全舰队静默。关闭所有主动灯光。
向海南岛以南、西沙群岛以北的深海机动。
不要靠岸,不要补给,就在这片大海上飘着。”
“这才是可能存在的舰队。”
马菲特从怀里掏出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
“只要我们在大海上消失,法国人的每一艘运兵船、每一座港口,都会在噩梦中颤抖。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几门305毫米的巨炮,下一秒会轰在谁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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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
维多利亚城,大东电报局。
电报局的大门被一名满头大汗的华人买办撞开了。
“急电!通电全球!”
半小时后,这条电文像是一枚深水炸弹,通过海底电缆,在伦敦、柏林、华盛顿和巴黎同时引爆。
“关于安南领海设立战时特别封锁区之通告”
“鉴于法兰西远征军在安南领土上进行的野蛮屠杀与非法入侵,严重威胁了本地区之和平及自由贸易航线。
应安南皇室及勤王军之请求,华人护侨卫国之北极星舰队,兹郑重宣告:
一、自格林威治时间1883年12月20日12时起,划定北纬17度线以北、东经108度线以西之安南领海及毗连区,为战时绝对交战区。
二、在此区域内,任何悬挂法兰西共和国旗帜之军舰、商船、运输船,皆被视为敌对目标。我方舰队将不予警告,直接击沉。
三、为保障中立国之权益,凡英国、德国、美国及其他中立国之商船,若需进入该区域,须在北纬17度线以外停船,接受我方巡洋舰之登船检查。凡未载运军火、兵员等违禁品者,我方将发放‘安全通行证’并予以护航;凡载运违禁品资助法军者,一律劝返或没收物资。
四、任何试图强闯封锁线之行为,后果自负。
署名:北极星舰队司令部/安南勤王军总参谋部”
……
1883年12月22日,南中国海,西沙海域。
大海是寂静的。但这种寂静下,藏着致命的杀机。
“极光”号正在以14节的经济航速,在金兰湾外海的航道上游弋。
这艘排水量2950吨的防护巡洋舰,是世界上设计理念最先进的战舰。它低矮的干舷、流线型的舰体,让它在波涛中极难被发现。
“舰桥,发现烟柱!”
桅杆上的了望哨大喊,“方位210,距离12海里。单烟囱,法式涂装!”
“战斗警报!”
舰长——一位前美国海军上尉,狠狠地吐掉了嘴里的烟草,“满舵左!全速接敌!把锅炉烧红!”
那是法国通报舰“阿波罗”号。
它正载着西贡总督府的急件,拼命向北航行,试图确认海防港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波罗”号的舰长很快就绝望了。
他看到了一艘灰色的幽灵。
那艘不明军舰的速度快得惊人,仅仅二十分钟,就从地平线冲到了他的视距内。
“该死!那是英国船吗?不……那面旗……”
还没等他看清那面北斗七星旗,一发6英寸的炮弹就落在了他的船头前方。
水柱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旗语:“停船!否则击沉!”
“我们是法兰西共和国军舰!你们无权……”
“轰!”
第二发炮弹直接削掉了“阿波罗”号的后桅杆。
“极光”号根本不想废话。
它利用高达18节的航速,像猫戏老鼠一样绕着“阿波罗”号画圈。侧舷的速射炮如同死神的镰刀,一点点剥开这艘通报舰的外壳。
十分钟后,“阿波罗”号沉没。
所有的信件、情报,连同几十名法国水兵,全部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西贡通往北方的耳朵,被切掉了一只。
而在更北方的深海区。
主力舰队如同沉睡的巨兽,在波涛中起伏。
为了节省燃煤,“振华”号、“北极星”号和“南十字”号甚至熄灭了一半的锅炉,随波逐流。
但所有的炮口,都时刻指向西方。
这种看不见的威胁,让整个东京湾变成了禁区。
原本计划向海防运送补给的几艘法国商船,在听说海防惨案和封锁令后,吓得在公海上直接掉头,逃回了香港或马尼拉。
海防港内的几千名法军残兵,不仅失去了海军掩护,更断了顿顿离不开的红酒和面包。
恐慌,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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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3年12月24日,平安夜。
台湾,基隆港外海。
北极星舰队并没有全部都在海上飘着。
因为他们需要吃饭——对于蒸汽铁甲舰来说,饭就是煤。
马菲特很清楚,仅靠海上加煤或者抢劫法国人的煤仓,根本维持不了长久的封锁。
他需要一个基地。
一个有优质煤矿、有深水良港、且扼守东海要冲的基地。
全天下没有比基隆更合适的地方了。
“分兵。”
在深海待机了三天后,马菲特下达了第二道战略指令。
“‘北极星’号作为分遣舰队旗舰,率领‘猎户座’号运输舰、以及两艘满载物资的武装商船,全速前往基隆。”
“指挥官:宋清。”
“任务:拿下基隆。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