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矿校的大会议室里,空气像被压紧的矿脉岩层,沉得人胸口发闷。长桌旁坐满了人,矿工护卫队的老面孔、矿校的老师、从南洋赶回来的赵坤和小雅,还有抱着念安的苏婉秋和站在她身侧的林默。二叔把那张泛黄的“守山盟约”宣纸平铺在桌心,两行并排的签名在吊灯下像两道跨越时空的目光,静静审视着这一屋子被血脉牵连的人。
“今天叫大家来,是要说些以前没说透的事。”二叔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连念安都似乎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停止了咿呀,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向桌上的纸。他拿起宣纸,指尖摩挲着“苏沐晴陈鸿儒”的字迹,“婉秋的奶奶沐晴先生,和陈鸿儒,不是仇人,是恋人。他们年轻时一起勘探矿脉,一起写下‘守山百年规划’,也曾有过要相伴一生的约定。”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老马叼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他瞅了瞅二叔,又瞅了瞅苏婉秋,嘟囔道:“俺就说陈鸿儒那老小子写的字,咋跟沐晴先生一个路数…原来是俩人情投意合写的。”
苏婉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想起奶奶日记里那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记录,想起她对陈鸿儒名下实验的决绝切割,一直以为那是立场相悖的仇怨,没想到底下埋着这样一段情感。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意混着暖意往上涌,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那为啥后来…”柱子忍不住开口,他是矿难遗属,对陈鸿儒的名字本能抵触,“为啥后来要闹成那样?还害了那么多矿工?”
“是理念分歧。”林默接过话,他昨晚把《守山血脉谱》和盟约对照着看了半宿,脉络清晰了许多,“沐晴先生主张‘以心守局’,靠守护、传承和矿工的凝聚力化解危机,哪怕慢,也要护住人心;陈鸿儒主张‘以力破局’,认为只有掌握绝对力量,才能彻底清除‘播种者’那样的威胁。两人争执不下,又都倔,谁也不肯让,才立下盟约,约定后世子孙根据实际情况选路。”
小雅托着下巴,小声问:“那他们谁对谁错呀?”
“没有对错。”苏婉秋轻声说,目光落在盟约末尾“守山之心未改”六个字上,“就像守山有不同的矿脉,有的适合挖煤,有的适合采金,不同的路,都是为了守山能活下去。”她抬头看向众人,眼神坚定,“但陈鸿儒的路,后来被‘播种者’利用了。他们把他的‘力量优先’变成了‘掠夺优先’,用他的实验成果害人,这不是他的本意。”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颠覆认知的真相。林默看着苏婉秋略显苍白的脸,想起她刚才解读盟约时,指尖那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不仅要接受奶奶与“仇人”的过往,还要替奶奶澄清被扭曲的理念,这对她的冲击,不亚于一次血脉的震荡。他伸手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无声地传递着支撑。
“所以…”二叔沉吟片刻,把话题引向核心,“盟约里说‘若后世子孙遇血脉之劫,当以双生女血为引,抗毒体为锋,共破迷局’。默儿,婉秋,你们就是‘双生女血’和‘抗毒体’的载体。陈鸿儒名单里写的‘需双生女血引动’,恐怕不是简单的压制,是让你们主动融合力量,去‘破局’——破‘播种者’的局,也破陈鸿儒当年没走通的死局。”
“引动…”林默咀嚼着这两个字,手背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蛇形印记突然隐隐发烫,像在回应这个词汇。他想起之前祖灵洞里,念安的啼哭能安抚他体内的毒素,想起苏婉秋的血脉能让他纹身暂时褪去暴戾,或许主动引导这种共鸣,真能掌控那股一直被视为“隐患”的力量?
“我想试试。”他突然开口,目光扫过苏婉秋的脸,带着征询,也带着矿工子弟特有的、面对未知矿脉时的决绝,“与其被动等毒素发作或被利用,不如主动摸清它的底。婉秋,你愿意帮我吗?”
苏婉秋的心猛地一跳。理智告诉她陈鸿儒的“引动”可能有风险,可看着林默眼里的坚定,想起他一次次在危难中护着自己和孩子,想起祖灵洞里《血脉谱》说的“护脉先护人”——如果连直面自身力量的勇气都没有,谈何守护守山?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口一暖:“我愿意。但我们要做好防护,有异常立刻停止。”
“没问题。”霍启明不知何时也来了,坐在角落调试着一台便携式监测仪,“我带了生命体征监测仪和生物电场屏蔽器,能最大限度保证安全。需要的话,地龙残魂的鳞片粉也能当镇静剂。”
二叔重重拍了下桌子:“那就试!但必须在大庭广众之下,有咱们所有人盯着,出了事大家一起扛!”
实验室被临时改造成了“引动”场地,四周摆着监测仪,地龙残魂的鳞片粉装在密封罐里备用。苏婉秋换上了宽松的棉质衣衫,露出腕间那抹淡金色的印记,林默则挽起袖子,手背的蛇形印记在灯光下像条蛰伏的小蛇。念安被安置在不远处的婴儿床里,小雅守在旁边,手里拿着录下她啼哭的录音笔——这是他们商量好的“终极安抚手段”。
“准备好了吗?”霍启明盯着监测仪屏幕,各项数据平稳。
林默点头,看向苏婉秋。她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信任。他闭上眼,不再抗拒体内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反而试着用意念去触碰手背的印记,像矿工第一次触摸未知的矿脉,带着敬畏与试探。
“婉秋,同步呼吸。”他低声说。
苏婉秋依言调整呼吸,双生女血脉的暖意顺着相握的手传递过去。几乎是同一瞬间,林默手背的蛇形印记骤然亮起,不再是之前的黯淡或漆黑,而是一种流动的、带着暗金色纹路的亮,像矿脉深处蕴藏的熔岩。苏婉秋腕间的金线印记也随之呼应,两道光芒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张细密的光网。
“生物电场强度飙升!”霍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心率140,血压偏高,但还在安全值!”
林默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印记里涌出,流经四肢百骸,像无数细小的矿镐在疏通淤塞的经脉。他看见一些模糊的画面闪过:陈鸿儒在实验室里调配药剂,苏沐晴在矿脉前写下规划图,福伯在矿难废墟里扒拉幸存者…这些画面不再是割裂的片段,而是像被血脉串联起来的记忆残片,带着温度,也带着痛楚。
“这是…血脉记忆?”他喃喃道。
“引动有效!”霍启明眼睛一亮,“监测仪显示,你的抗毒体基因在主动接纳双生女血的调和,毒素活性在下降!”
苏婉秋也感受到了变化。林默身上的气息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疏离的危险感,反而多了一丝沉稳的厚重,像经过锤炼的精铁。她腕间的金线印记越发清晰,甚至能感觉到念安在婴儿床里动了动,似乎也在呼应这股和谐的力量。
“继续,稳住心神!”二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鼓励。
林默深吸一口气,试着引导这股融合后的力量向外扩散。光网的范围扩大了些,实验室里的监测仪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变得更加平稳有力。就在他以为一切顺利时,异变陡生——手背的蛇形印记突然剧烈震颤,暗金色纹路里渗出丝丝黑气,像被惊醒的毒虫,猛地反噬!
“不好!抗毒体深层有排斥反应!”霍启明脸色大变,“林默,立刻切断连接!”
可已经晚了。那股力量像脱缰的矿车,带着积压已久的暴戾与混乱,瞬间冲垮了林默的理智防线。他闷哼一声,双眼瞬间变得赤红,手背的印记黑气缭绕,猛地挣脱苏婉秋的手,一拳砸在旁边的实验台上——“咔嚓!”坚硬的合金台面竟被砸出一个浅坑!
“林默!”苏婉秋吓得失声惊呼,想上前却被他身上爆发出的力量震得后退两步。他的眼神不再是熟悉的温和,而是充满了陌生的凶狠,像被“播种者”的毒素彻底控制了神志。
“默儿!醒醒!”二叔冲进来,想拉住他,却被他反手甩到一边,撞在墙上咳出血丝。
“他的深层记忆里有‘播种者’的操控指令!”霍启明急喊,“是陈鸿儒早期实验留下的后门!双生女血能调和表层,却触发了深层的暴力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