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矿区入口,此刻如同煮沸的油锅。原本简陋的铁丝网和警示牌,已经被几辆喷着“环境监察”、“联合执法”字样的越野车和一辆卫星直播车堵得严严实实。长枪短炮的镜头,面无表情的制服人员,以及更多闻讯赶来、被煽动得情绪激动的所谓“受害者家属”和“环保人士”,将入口围得水泄不通。口号声、质问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混杂着守山矿工护卫队压抑的呵斥和推搡声,沸反盈天。
冯子敬的那位年轻助手,此刻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行政夹克,胸前挂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印有模糊徽章的临时工作证,站在人群最前方,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表情严肃,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我们是依法依规,对守山矿区进行全面的安全与环境综合检查!这是为了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为了彻底查清近期一系列事故和污染问题的真相!请矿区负责人,林默先生,苏婉秋女士,立刻出面,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再设置障碍,阻挠执法!”
他身后,几名穿着防护服、提着精密检测仪器的人员,正试图突破矿工组成的人墙,往矿区内部挤。更有记者将镜头死死对准那些挡在前方、脸色铁青、却牢记命令不敢轻易动手的矿工,试图捕捉任何“暴力抗法”的画面。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矿区内部,人群分开一条通道。林默在苏婉秋的搀扶下,缓步走了出来。林默的脸色依旧苍白,甚至比之前更加难看,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身形也有些虚浮,但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喧嚣的人群,最后定格在那位助手脸上。苏婉秋跟在他身侧,脸色同样不好,但眼神沉静,带着一种母兽护崽般的、不容侵犯的凛然。
他们的出现,让嘈杂的现场稍微安静了一瞬,所有的镜头和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我就是林默。”林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杂音,他没有用扩音器,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沉重的力量,“这位是我的妻子,苏婉秋。我们就是守山目前的负责人。你们要检查,可以。但请问,你们是哪个部门的联合执法?手续文件在哪里?检查的范围、依据、标准是什么?还有,这些记者朋友,是来报道新闻,还是来参与执法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冷静而犀利,直指对方程序上的漏洞。冯子敬的助手显然没料到林默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镇定地反将一军,他脸上的严肃表情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在镜头前晃了晃:
“手续齐全!这是由市安监局、环保局、自然资源局联合签发的临时检查令!检查范围就是整个守山矿区!依据是近期发生的多起安全事故、人员伤亡,以及大量关于环境污染和工人健康受损的实名举报!标准,自然是国家相关的法律法规和行业标准!至于记者朋友,他们有采访权和监督权,这是他们的自由!”
他说得冠冕堂皇,文件上的红章在镜头下也似乎是真的(至少伪造得足以乱真)。周围的“受害者家属”再次鼓噪起来,哭喊着要“讨还公道”,要“严惩黑心矿主”。
苏婉秋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既然有正规手续,我们当然配合。但请按照规定,出示你们的有效证件,核对检查人员名单。同时,检查必须在我们的工作人员陪同下进行,不得进入涉及生产安全的核心区域和危险作业面。另外,对于这些所谓的‘实名举报’,我们要求公开举报内容和举报人信息,接受法律和公众的监督。如果是诬告诽谤,我们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她的话同样滴水不漏,既表明了配合的态度,又划定了底线,还反将了对方一军——你敢公开那些“举报”吗?那些举报里,有多少是冯子敬炮制的?有多少是别有用心的煽动?
助手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也如此难缠。他强作镇定:“具体检查细节,我们会按照程序进行。现在,请你们立刻让开,让我们的检测人员进入!”
“证件,名单。”林默只吐出四个字,目光冰冷。
助手咬了咬牙,示意身后的人出示证件。但那些证件五花八门,有些明显是临时工或者外聘人员的证件,甚至有几个看起来就像是假证。名单更是语焉不详。
“这些证件无法核实,名单不清。我们无法确认你们的合法身份和检查权限。”林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在你们提供合法、清晰的手续和人员证明之前,我们有权拒绝任何未经授权的进入。这是为了保护矿区的安全,也是我们的合法权利。如果你们坚持要硬闯,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由你们承担!”
“对!不能让他们乱闯!”
“拿出真凭实据来!”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冒的!”
守山的矿工们见林默和苏婉秋态度强硬,底气也足了,纷纷鼓噪起来,人墙更加紧密。
现场再次陷入僵持。助手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回头看了一眼直播车,显然在等待指示。那些记者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镜头在林默、苏婉秋和助手之间来回切换。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穿着脏兮兮工装、看起来像普通矿工的中年男人,突然挤到前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镜头嚎啕大哭:“领导!记者同志!你们要为我们做主啊!我儿子就在西南矿区出的事,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身上都开始长黑壳了!矿上不给说法,还威胁我们!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害的!”
这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苦肉计”和“人证”。镜头立刻对准了那个哭天抢地的男人。
苏婉秋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开口,林默却轻轻按了按她的手。他上前一步,走到那个跪地的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医院?主治医生是谁?病历和诊断报告在哪里?你说矿上威胁你,谁威胁的?什么时候?怎么威胁的?有证据吗?”
一连串具体到细节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下来。那男人显然没想到林默会这么问,哭声一顿,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
“回答不上来?”林默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镜头,“因为这些都是编的。你根本不是遇难者家属,你儿子也根本没事。是谁让你来的?给了你多少钱?”
“你……你血口喷人!”男人脸色涨红,梗着脖子狡辩。
“是不是血口喷人,很容易查。”林默不再看他,转向镜头和那些真正的围观者,声音朗朗,“各位乡亲,各位记者朋友。守山最近确实遇到了困难,发生了地质灾害和有害气体泄露,我们正在全力处理,救治伤员,治理污染。我们欢迎真正的监督和帮助。但对于这种利用灾难、煽动情绪、别有用心的污蔑和冲击,我们绝不接受!守山开矿百年,养活了多少家庭,修了多少路,建了多少学校?现在遇到难关,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落井下石,甚至想趁火打劫!大家想想,这正常吗?”
他这番话,有情有理,有事实有质问,瞬间将对方精心营造的“受害者”形象和“正义执法”的伪装,撕开了一道口子。不少原本被煽动得义愤填膺的本地人,开始露出疑惑和思考的神色。守山在本地的影响力根深蒂固,林默的话,触动了不少人。
助手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林默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还能如此冷静地反击,甚至扭转了部分舆论。他接到耳麦里的指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正要示意强行突破——
“呜——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数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和印着“安监”“环保”正规标识的公务车,呼啸着驶来,停在人群外围。车上下来一群穿着正规制服、神情严肃的人员,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面相威严的男子。
“怎么回事?这里在干什么?”威严男子沉声喝问,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
助手看到来人,脸色顿时一变,气势矮了半截。来的,是市里真正的、接到上报后赶来核实情况的联合工作组!冯子敬能伪造文件,能收买煽动一些人,但绝不敢、也不能公然对抗正规的执法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