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当年更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苍凉:
“娃娃,你以为我补的是碗?”
我一愣。
“我补的,是‘漏’。”
他慢悠悠地说,“万物有隙,日子久了,磕了碰了,气就漏了。碗漏了,盛不住水。房子漏了,遮不住雨。人漏了……就攒不住精神,要生病,要倒运。”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眼睛是不行了,可年轻时候,这双眼,能看见一点别人看不见的‘纹’。不是碗上的裂缝。是物件上,那股子流动的、撑着它不散的‘气’留下的‘纹’。就像……就像蜘蛛网,平时看不见,沾了露水才显形。”
我听得屏住呼吸。
“一件老物件,用的年岁长了,‘人气’养着,‘家气’浸着,那‘纹’就密实,有韧性,像老树的皮。”
他继续道,“新物件,或者没人真心疼惜的物件,‘纹’就稀疏,脆。碗摔了,那一下的力道,就是一股‘冲’气,撞在‘纹’上,把‘纹’撞断了,搅乱了,气就从断口漏出去。裂缝,是‘纹’断在实处显出来的样子。”
“我钻眼,上锔钉,不只是把瓷片连起来。”
他摸了摸手边一个带着锔钉的陶罐,
“那铜钉,是‘桥’,是‘栓’,搭在断掉的‘纹’的两头,把它重新‘系’上,把漏气的地方‘堵’住。抹的腻子,是‘封泥’,让‘气’顺着重新接好的‘纹’走,别再从钉眼漏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那些看似普通的步骤,竟有这样一番道理。
“那……您怎么判断能不能补呢?”我又问。
“看那‘纹’断得干脆不干脆,看漏的气‘浊’不‘浊’。”锔碗刘缓缓道,
“有的碗,摔得干脆,裂缝直,‘纹’断口也齐整,气漏得‘清’,这种好补,补好了跟没事一样。有的碗,是慢慢裂的,或者摔的时候带着怨气、惊气、死气……那‘纹’断得就毛糙,纠缠,漏的气也‘浊’,带着颜色。”
“颜色?”我心跳漏了一拍。
“嗯。”
锔碗刘点点头,灰白的眼珠似乎望向虚空,
“吓着的,气是青灰色;带着恨的,是暗红色;病气久了的,是枯黄色……这些‘浊气’堵在裂缝里,不散干净,我硬给锔上,就像把脓疮封在皮肉底下,看着好了,里头还烂着。碗自己不舒服,用碗的人,天长日久,也难免沾上点不好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最怕的,是那种‘纹’本身已经枯死了、或者被更厉害的‘东西’蛀空了的物件。那种,别说补,碰都不能碰。一碰,那枯死‘纹’里的朽气,或者那‘蛀空’东西留下的‘空洞’,会顺着你的手,反咬你一口。轻则倒霉一阵,重了……折寿。”
我背脊一阵发凉,忽然想起当年他不补细白瓷和人物彩绘碗的规矩。
“您说的‘蛀空’的东西……是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锔碗刘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都快熄了,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远的惧意:
“娃娃,这世上,有些‘漏’,不是摔的,不是旧的。是……被‘吃’出来的。”
“被吃?”
“嗯。”
他干瘦的身子似乎缩了缩,
“就像木头里有蛀虫,看不见,但木头慢慢空了。有些物件,陪着人经历大喜大悲,生离死别,上面攒的‘人气’‘念想’太浓,太特别,就会引来……一些‘东西’。它们不占地方,不显形状,就趴在‘纹’上,一点点地,‘嘬’里面的精气神。嘬空了,‘纹’就死了,物件也快了,跟着的人,也好不了。”
他指了指木架角落一个很小的、布满了至少十几枚锔钉、几乎看不到原本瓷色的杯子:“那个,就是个被‘嘬’过的。原主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用它喝了一辈子茶,满肚子的不甘和酸文假醋,都浸进去了。后来他疯了,死了,杯子流出来。我年轻时不懂,看着裂缝多,但‘纹’似乎还没全断,就想试试。结果钻第一个眼,钻头刚下去,我就‘听’见了……”
他闭上眼,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仿佛回忆起极其不好的事情:“听见那杯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咿咿呀呀地念书,不是念,是嚼,是嘶喊,全是破碎的句子,扭曲的道理,听得人脑仁疼,心里发慌。还有一股子冰冷的、粘腻的‘吸力’,顺着钻头就往我手指里钻,想把我那点干活的精神气也吸走。”
“我赶紧撤手,用备好的、浸了三年公鸡血的棉线,把那杯子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念了我师父教的辟邪咒,埋在后山老柏树底下三尺深,才算了事。就这样,我还病了一场,手抖了半个月。”
我听得心惊肉跳,看着那个不起眼却布满锔钉的杯子,只觉得它像一只蜷缩的、布满缝合伤口的怪异虫子。
“那……就没有办法对付那些‘东西’吗?”我问。
“难。”锔碗刘摇头,
“它们无影无形,专挑‘纹’的薄弱处下口。有时候,你以为补好了漏,其实只是把那‘嘬’东西的‘嘴’,暂时堵了一下。它换地方,或者等你补的‘桥’旧了、‘栓’松了,再来。就像河堤管涌,这里堵了,那里又冒。”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却锐利的光:“不过,这些年,我觉摸着,这些东西‘嘬’东西,好像……越来越挑嘴了,也越来越……有章法了。”
“什么意思?”
“早些年,它们‘嘬’的,多是些强烈的痴念、怨气、执念。现在……”
他皱紧眉头,像是在费力组织语言,
“现在好像更爱‘嘬’一些……更‘平常’但又更‘根本’的东西。比如一家人过日子,和和美美的那种‘暖和气’;比如人心里头,那点懵懵懂懂、但对日子有盼头的‘欢喜气’;甚至就是人吃饱睡足、身上自然而然的那种‘精神气’。”
他看着我,缓缓道:“这些东西,不像大悲大喜那么显眼,但像熬汤的底味,缺了,汤就寡淡,人就活得没滋味,没劲头。它们一点点嘬,不痛不痒,等你发觉日子越过越没意思,看什么都灰蒙蒙,笑也笑不畅快,哭也哭不出来的时候……怕是已经被嘬得差不多了。”
我悚然而惊,联想到自己,联想到周围许多朋友常说的“没意思”“倦怠”“麻木”,难道……
“而且,”
锔碗刘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变成耳语,
“它们嘬的时候,好像还会留下点‘记号’。我在一些后来彻底死透、一碰就碎成粉的物件‘尸首’上,感觉到过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规整得不像活物的‘痕迹’,像……像盖章,或者记账。”
盖章?记账?
我猛地想起曾看过的一些模糊记载,关于某些不可名状的存在,以人类情绪为食粮的说法……
“刘爷,您觉得……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从哪来?”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锔碗刘久久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奄奄一息的炭火,脸上皱纹如同刀刻,写满了无能为力的苍老。
“谁知道呢?”
他终于开口,声音飘忽,
“也许是阴曹地府跑出来的饿鬼,也许是山精野怪成了气候,也许……是咱们这方天地自个儿生出来的‘痨病’?我师父的师父传下话,说咱们锔碗匠,祖师爷不是凡人,是女娲娘娘炼石补天时,一块溅落的边角料有了灵,见不得万物破损,才传下这修补的手艺和眼力。为的,就是在那些更大的‘漏’还没补上之前,尽量把身边这些小‘漏’堵一堵,让这世道,能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吃力地弯下腰,用火钳拨了拨炭火,几点火星溅起,很快又熄灭在黑暗中。
“可我老了,眼睛瞎了,手艺也要绝了。”他喃喃道,
“现在的碗,破了就扔,没人想补,也没人信这些了。那些‘嘬’东西,怕是……要越来越放肆喽。”
窝棚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炭火余烬一点暗红的光,映着老人佝偻的剪影和满架子带伤的器皿。
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气味似乎更浓了,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万物缓慢朽坏的叹息。
我离开桥洞时,天已傍晚。
回头望去,那低矮的窝棚仿佛一个即将被暮色吞没的、倔强的补丁,钉在冰冷坚硬的现实边缘。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下意识地看向路边的房屋、店铺、行人。
在锔碗刘那番话的映照下,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脆弱感。
那些光鲜的招牌后面,那些笑语欢声底下,是否也布满了看不见的、正被悄然“嘬”食的裂缝?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也空空荡荡,这些年,是否也有什么温暖踏实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漏掉了,或者……被嘬走了?
锔碗刘的手艺或许终将失传,他看到的“纹”和“漏”,也可能永远无人再识。
但他那句“这世道,能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却像一枚冰冷的紫铜锔钉,深深地钉进了我的意识里。
在这万物皆有隙、漏无可免的世间,我们这些懵懂的活物,是否也只能依靠一些即将失传的、微不足道的“修补”,来勉强维持自身那不断漏气的、脆弱的完整?而那在裂隙深处无声嘬食的,又到底是什么?
寒风穿过街道,卷起落叶。
我加快脚步,却总觉得,那无形的、舔舐着生命“底味”的冰冷,正无声地蔓延在每一道暮光与阴影的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