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骨之井旁,时间在压抑的死寂中缓慢爬行。
李癫睁开眼说的那几句话,像几块烧红的石头砸进冰水,在众人心头激起剧烈的反应。但此刻谁都没有追问——因为李癫说完那句话后,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这次不是完全失去意识,更像是精疲力竭后的深度休眠。他的呼吸依然微弱,但比之前平稳了些,眉心那点七彩光晕彻底隐去,只剩下苍白脸上细密的汗珠和紧锁的眉头。
“先治伤。”断念简短地说,灰白眼眸扫过众人。
没人反对。石皮吐掉嘴里的血沫,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从怀里摸出幽丝之前给的应急药剂——几管泛着澹绿色微光的粘稠液体,自己灌了一管,又递给碎骨一管。药剂入喉,一股清凉中带着刺痛的感觉从喉咙直冲四肢百骸,勉强压制住内腑的震荡和那股冰冷怨恨气息的残余。
碎骨接过药剂喝了,又拿出便携治疗仪贴在李癫胸口。仪器发出微弱的嗡鸣,指示灯闪烁不定,显然在这死亡灵气浓郁的环境下效果大打折扣,但总比没有好。
毒吻靠坐在黑色骸骨旁,撕开左臂衣袖,露出被怨恨触手擦过留下的伤口。伤口不深,但皮肉呈现诡异的灰黑色,边缘有细密的黑色纹路向四周蔓延,散发着澹澹的腐臭。她咬紧牙关,右手食指凝聚出一小团紫光,点在伤口中心,紫光与黑色纹路激烈对抗,发出“滋滋”声响,她的额头渗出更多冷汗,显然过程极其痛苦。
影刃默默处理好自己身上几处骨刺划伤,又检查了武器装备的损耗情况,最后走到井口边缘,警惕地注视着下方那片深邃的黑暗——那怨恨巨人虽然被击溃,但谁知道这井底还藏着什么。
断念伤势最轻,只是消耗过大。他盘膝调息,灰白长剑横于膝前,剑身微光流转,缓缓吸收着周围环境中相对“惰性”的死亡灵气——他的剑意本就有“斩灭”与“终结”特性,对死亡规则有一定适应性,但也仅限于此,过量吸收依然有害。
半个时辰后,众人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但战力顶多恢复到平日五成。
“不能在这里久留。”毒吻处理完伤口,脸色依旧苍白,但紫眸恢复了清明,“刚才战斗的动静,还有老大那七彩光晕……肯定已经惊动了这片荒原上更高级的存在。怨骨之井暂时安全,但等它们反应过来,这里就是绝地。”
碎骨点头,看着依旧昏迷的李癫:“老大刚才说的……‘看门狗’、‘巡逻官’……是什么意思?我们要去找它们?”
石皮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管它是什么狗!老大说要去‘拜访’,那就去!反正坐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主动找点乐子!”他话虽说得豪迈,但独眼中闪烁着谨慎的光——经历了刚才那场苦战,他也明白这片荒原的危险远超预期。
断念站起身,望向荒原深处:“李道友昏迷前提到‘门之伤痕’与‘共生’,还有‘标记核心是门的碎片投影’。这或许就是关键——石皮道友后颈的标记,可能不仅仅是追踪印记,更是一把‘钥匙’或‘坐标’,指向某处与‘门’有关的地方。而所谓的‘巡逻官’,很可能就是守护那处地方、或者负责清理靠近‘门’的闯入者的守卫。”
“所以我们得找到那个‘巡逻官’,从它身上弄到更多关于‘门’的线索?”影刃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或者,”毒吻接口,紫眸闪烁,“直接利用石皮身上的标记作为诱饵,把它引出来。但风险很大——我们状态不好,而对方很可能是骸骨山脉中真正有‘职位’的精英守卫,实力绝非刚才那些碎骨行尸甚至怨恨巨人可比。”
“那就做足准备再动手。”碎骨沉声道,“老大需要时间恢复,我们也需要。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至少休整到能发挥七八成战力。”
众人看向昏迷的李癫。他眉头紧锁,嘴唇偶尔无意识地翕动,似乎在梦呓,又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对抗。他的右手手指偶尔会微微抽搐,指尖有极其微弱的七彩与混沌灰光交替闪过,然后迅速湮灭。
“老大……好像在梦里也在打架。”石皮都囔道。
断念仔细观察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完全是打架。他在……‘调和’。”
“调和什么?”
“他体内那两股力量。”断念缓缓道,“七彩的净化秩序之力,与混沌微光代表的混乱异质之力。之前他一直强行压制或被动触发,但现在……他似乎找到了一种让它们暂时‘共存’甚至‘协作’的方法。虽然极不稳定,但这可能就是他能发出那七彩光晕,又能用混沌气息干扰死亡规则的原因。”
毒吻若有所思:“所以他的‘疯’,可能不只是性格,更是一种……‘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能同时驾驭两种本质上对立的力量?”
“或许吧。”断念没有肯定,“但代价肯定不小。你看他的身体。”
众人仔细看去,这才发现李癫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隐约有极其细微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纹路,纹路中时而闪过七彩,时而流过灰光,仿佛他的身体正在承受两种力量角力带来的巨大压力。
“必须尽快让他醒来,或者至少稳定下来。”碎骨皱眉,“否则我怕他还没被敌人打死,先被自己的能量折腾垮了。”
“那就行动。”断念做出决定,“我带李道友。石皮道友在前方探路,注意标记的反应。碎骨道友和毒吻道友左右策应,影刃道友断后并留意追兵。我们先离开这片井区,找一处相对隐蔽的骸骨丘陵或峡谷,布下简单预警和屏蔽,再作打算。”
方案定下,众人立刻行动。
碎骨小心地将李癫扶起,断念上前,没有直接背或抱,而是伸出右手,掌心贴住李癫后心,一股温和但带着清凉剑意的能量缓缓渡入,护住李癫心脉和主要经脉,然后左手虚引,李癫的身体便轻飘飘地悬浮起来,离地半尺,随着断念移动。这种方式对断念消耗不小,但能最大限度减少对李癫身体的颠簸和刺激。
石皮提起战斧,深吸一口气,独眼死死盯着荒原深处,迈开了步子。后颈的标记依旧灼热,但随着他远离怨骨之井,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似乎减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仿佛来自某个特定方向的“牵引感”。他调整方向,朝着牵引感最弱、但周围地形看起来更复杂崎区的区域前进。
众人再次踏上骸骨荒原。
这一次,行走更加谨慎,速度也慢了许多。每个人都将感知提升到极限,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或者说,骨渣滚动、碎骨摩擦的声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沿途除了无尽的骸骨和死寂,并未遇到袭击。但众人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片荒原太大了,而他们这几个“活物”就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格外显眼。之所以还没被围攻,要么是那些更高级的存在还在观望或调动,要么……它们已经设好了陷阱,等他们自己走进去。
“停。”走在最前的石皮突然举起左手,压低声音。
众人立刻停下,各自隐蔽到附近的骸骨堆后。断念带着李癫藏在一具巨大的、半埋入骨渣的兽类颅骨侧面。
石皮蹲下身,独眼死死盯着前方约百米处的一片区域。那里的骸骨堆与周围略有不同——不是更杂乱,而是异常“整齐”。大量同样大小的、像是某种鸟类或小型飞行生物的细长骨骼,被精心地排列成一个直径约三十米的圆形图案,图案中心竖立着三根呈三角分布的、约两米高的腿骨,腿骨顶端各顶着一颗完整的、眼眶中燃烧着惨绿色魂火的动物颅骨。
“是某种……仪式场?还是标记?”碎骨从侧面观察,低声问。
毒吻紫眸微眯:“有残留的能量波动,很微弱,但确实是死亡灵气的一种特殊应用方式……像是‘哨岗’或者‘路标’。那三颗颅骨里的魂火,可能是监视用的‘眼睛’。”
“绕过去?”影刃提议。
石皮摇头,指了指自己后颈:“标记……有反应。靠近那东西时,会跳一下。可能这东西和‘巡逻官’的体系有关。”
断念沉吟片刻:“那就毁掉它。但要快,不能让它发出警报。”
“我来。”影刃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毒吻道友,借点‘毒’。”
毒吻会意,从腰间一个小皮囊中取出一颗绿豆大小、通体漆黑的药丸,指尖一弹,药丸无声地飞向影刃藏身的阴影。阴影中伸出一只手接住。
片刻后,众人看到那三颗燃烧着魂火的颅骨,几乎同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极其细微,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紧接着,颅骨眼眶中的惨绿魂火,颜色开始发生变化,从绿转灰,再转黑,最后无声无息地熄灭了。三颗颅骨同时“卡察”一声,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然后彻底化作一捧骨灰散落。
整个过程中,没有丝毫能量爆发或声响,那精心排列的骨骼图案也没有被破坏。
“搞定。”影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那毒能侵蚀魂火本质,但消耗不小。”
“继续前进,加快速度。”断念知道,虽然处理得干净,但魂火熄灭的瞬间可能已经被某些存在感知到。
众人再次移动。这一次,石皮后颈的标记反应明显强烈了一些,那种“牵引感”开始指向更明确的方向——左前方,一片由无数巨大嵴椎骨交错堆叠形成的、如同天然迷宫般的区域。
又走了半个时辰,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理想的临时落脚点——一个由三根倒塌的、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型肋骨斜靠形成的三角形空间。空间不算大,但足以容纳几人休整,上方有骸骨遮蔽,侧面还有几处缝隙可以观察外界,易守难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