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大福的合作意向虽然初步达成,但具体的协议条款、股权结构、设计细节、生产排期等等,都需要双方团队进一步磋商。陈怀锦将“锦时”的核心法务和商务人员从上海调来香港,在文华东方酒店租了间小会议室,与周志朗的团队开始了密集的谈判。
谈判进行得并不轻松。周大福作为老牌巨头,尽管周志朗有意推动创新,但其法务和财务部门依旧秉持着大企业固有的谨慎(或者说保守),在知识产权归属、销售分成比例、宣传推广责任等条款上寸土必争,反复拉锯。陈怀锦一方则必须确保“锦时”作为品牌方和设计主导方的核心利益,尤其是苏晓雨主导的“锦鲤”系列,其设计专利必须牢牢握在手中。
“陈总,不是我们不信任‘锦时’的设计能力,但按照惯例,由我们周大福生产的珠宝,其衍生设计版权,我们需要共享一部分,这也是为了后续系列开发的延续性考虑。”周大福的法务代表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但寸步不让。
“李律师,‘锦鲤’系列的核心设计概念和初稿,完全由我方设计师苏晓雨独立完成,这一点在备忘录中已明确。周大福提供的是工艺实现和渠道支持。共享核心版权,这不符合行业惯例,也超出了我们的合作底线。”“锦时”这边请来的香港本地张律师,同样经验老到,不卑不亢。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周大福那边几位老烟枪几乎没停过,气氛有些凝滞。陈怀锦坐在主位,听着双方的争辩,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叩。他并不急躁,商业谈判本就是利益的博弈和妥协的艺术。关键在于,要守住真正的核心,在次要问题上可以适当让步,以换取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周大福顶级工坊的优先排期,或者其在海外部分重点门店的展陈资源。
就在双方就某个销售分成的阶梯比例争论不休时,陈怀锦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志朗发来的私人短信:“陈兄,抱歉,董事会那边有些不同声音,关于内地品牌合作的风险评估被重新提上议程,可能需要更多时间。另外,之前答应优先调拨给‘锦鲤’系列的顶级切工钻石和红宝石原料,供应上可能也会有些延迟,需要协调。”
陈怀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谈判卡壳是常态,但之前已经敲定、甚至写入合作备忘录的优先资源调配出现变数,这就不寻常了。周志朗的用词很委婉,但“不同声音”、“重新评估”、“可能延迟”,这些词汇背后,往往意味着人为的阻力。
“看来今天大家都很累了,不如暂时休会,下午再继续?”陈怀锦合上手中的文件,微笑着提议,打破了僵局。双方代表也都松了口气,纷纷同意。
众人离场后,陈怀锦独自留在会议室,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中环熙熙攘攘的车流和人潮。香港的天空有些阴霾,乌云低垂,预示着一场骤雨。他拨通了周志朗的电话。
“周兄,短信我看到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陈怀锦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周志朗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歉疚:“陈兄,实在不好意思。是我这边的工作没做到位。董事会里几位比较保守的元老,对与内地新锐品牌合作一直有顾虑,认为风险偏高。本来我已经说服了大部分成员,但不知怎么,这两天风声有点不对,质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还有原料那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负责亚太区原料采购的副总,是周俊杰的亲舅舅。”
周俊杰!
陈怀锦眼神一凛。快艇比赛已经过去好几天,周家老爷子也亲自打电话道过歉,他以为这件事就算翻篇了。没想到,周俊杰表面偃旗息鼓,暗地里却在这里等着他。利用家族在周大福内部的关系,给合作下绊子,手段不算高明,但很有效,尤其是在这种需要多方协调的大型企业里。
“我明白了,周兄。给你添麻烦了。”陈怀锦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董事会那边的不同声音,主要是担心风险对吧?如果‘锦时’能够提供更多的背书,或者降低周大福的前期投入风险,是否有助于改变他们的看法?”
“理论上是的。陈兄,你有什么想法?”周志朗立刻追问,他显然也不希望这个寄托了自己心血的项目夭折。
“第一,关于设计风险。‘锦鲤’系列的首批三件主打作品,我可以让‘锦时’承担全部开模和打样费用,这部分大概需要两百万左右。样品出来,市场反应好,再大规模投产。如果市场反应不佳,损失由‘锦时’承担,周大福只需退回设计原稿即可。”陈怀锦冷静地抛出方案。这意味着一上来就要真金白银砸出两百万,而且存在打水漂的风险,但足以显示诚意和对自己设计的信心。
“这……陈兄,这会不会太冒险了?”周志朗有些吃惊。
“第二,关于销售风险。”陈怀锦继续道,“我们可以签订对赌协议。首批产品上市后六个月内,如果达不到约定的最低销售额,‘锦时’自愿将持股比例从30%降至20%,差额部分的利润补偿给周大福。如果超过预期销售额,周大福则需要额外让出5%的渠道推广资源。”
对赌协议!这更是一剂猛药。将自身的股权与市场表现直接挂钩,要么进一步捆绑利益,要么牺牲自身利益补偿对方,这是极具魄力也极具风险的做法,尤其对于“锦时”这样的新品牌而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显然周志朗在快速评估这个方案的冲击力。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陈兄,你这……真是大手笔。这两条,尤其是对赌协议,如果拿到董事会上,应该能堵住不少人的嘴。至少,能证明‘锦时’不是来空手套白狼的,而是有备而来,愿意共担风险的真正合作伙伴。”
“至于原料延迟的问题……”陈怀锦声音转冷,“这似乎不是商业问题,而是内部管理问题。周大福百年信誉,不应该受私人恩怨影响正常的商业合作和供应链稳定吧?如果连基本的原料供应都无法保障,我想,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周大福作为合作伙伴的可靠性,并且不排除将这一情况,在适当的圈子里进行说明。”
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不轻。点明了这是“私人恩怨”,暗示了周俊杰因私废公,更威胁到可能影响周大福的商誉。周志朗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其中的警告意味。
“陈兄放心!”周志朗立刻表态,语气也强硬起来,“原料的事情,我会亲自去协调。如果真有人为设置障碍,我会直接向爷爷汇报。周大福还轮不到某些人一手遮天!”
挂断电话,陈怀锦轻轻舒了口气。示之以诚,诱之以利,慑之以威,三板斧下去,应该能暂时稳住周志朗,并给董事会施加压力。但问题的根源,还在周俊杰那里。这个纨绔子弟,看来并没有真正吸取教训。
他沉吟片刻,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标注为“林振邦”的号码,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