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异常缓慢。
寻常人家推开院门,那股子熟悉的,混着炊烟和尘土的鲜活气,不见了。空气里,是一种沉闷的,压着石头般的死寂,甚至能闻到风中传来的,铁锈的味道。
卖豆腐脑的老汉,没出摊。
打更的更夫,靠在墙根底下,抱着他的梆子,望着东方,一夜没合眼。
整个京城,都在等。
等午门前,那场注定要载入史册,或是被抹去的大审。
辰时,人潮开始涌动。
从四面八方的坊市里,从犄角旮旯的胡同里,黑压压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默不作声地,朝着皇城的方向汇聚。他们不说话,只是走,那无数双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沉闷的河流。
当他们看到午门广场时,那条河,停滞了。
广场,已经不是原来的广场。
正中央,用新砍的黑木,搭起了一座三丈多高的审官台,阴沉沉的,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审官台两侧,是两排望不到头的,巨大的木牌。上面用黑墨,写满了龙飞凤舞的大字,正是那些王公贵族、大儒名士的罪状。字迹张扬,笔锋带血。
“德亲王朱睿德,通敌叛国,罪一。”
“大儒张远,本名张二狗,欺世盗名,罪二。”
……
这些字,许多百姓不认识。但不要紧,刑部派来的书吏,就站在木牌前,一遍又一遍地,用最大,最不带感情的声音,高声诵读。每读一条,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与愤怒的低骂。
每读一条,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广场的四周。
左边,是霍去病的三千并州狼骑。黑甲黑马,人马合一,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冲杀出来的煞气,即便只是静静地站着,也让周遭的空气,冷了三分。
右边,是戚继光的三千戚家军。鸳鸯阵的雏形已现,长短兵刃,错落有致,如同一片钢铁铸成的丛林,沉默,却致命。
两支本该驻扎城外的野战精锐,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开进了京城的心脏。
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整个午门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只许进不许出的,铁桶囚笼。
人群中,一个老农,攥着他那比树皮还糙的手,浑身哆嗦。他身边的小孙子指着那些告示牌,奶声奶-气地问:“爷,上面画的啥?”
老农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他不识字,但他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个抢了他家半斗米,还打断了他一条腿的刘管事,他的主子,名字,就在那块最高的牌子上。
日头,渐渐升到了正中。
“铛——铛——铛——”
钟声响起,不是朝会的钟,是行刑的钟。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午门,缓缓打开。
没有仪仗,没有净街,只有一辆辆简陋的,甚至还带着泥土的囚车,被推了出来。
德亲王朱睿德,曾经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敢指着皇帝鼻子教训的亲王,此刻,头发散乱,面如金纸,身上那件曾经华贵无比的丝绸囚衣,皱巴巴的,沾满了不知名的污秽。
当他被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从囚车上粗暴地拖下来,看到广场上那两支军队时,他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了。
完了。
这个侄儿,根本不是在审案。
他是在阅兵!
大儒张远,被人扯着头发,拖到了台前。他平日里最爱惜的那缕胡须,被扯掉了一半,像只斗败的公鸡,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子不语怪力乱神……有辱斯文……”
一个,又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