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诺斯特的城墙,如今已难辨原貌。
墙体本身多处坍塌、开裂,巨大的缺口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被碎石、尸体和临时拼凑的杂物勉强堵塞着,却仍有无数的黑色身影在向内涌入。
垛口十不存一,城头走道被鲜血、碎肉和融化的冰雪浸透,每一步都打滑,散发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守军的人数已经稀少到无法维持完整的防线。
幸存者们大多带伤,眼神空洞而麻木,依靠着本能和残存的意志,在军官嘶哑到几乎无声的指挥下,堵住一个又一个缺口,将爬上来的奥克推下去,或者同归于尽。
弓箭早已用尽,滚石热油成为记忆,连修补缺口的材料都只剩下同伴或敌人的尸骸。
战斗变成了最原始、最残酷的贴身肉搏,每一寸城墙的争夺,都是用几条甚至十几条生命去填。
城外,安格玛的大军虽然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但数量优势依然压倒性。
奥克、战车民、食尸鬼,在戒灵那无形而冰冷的气息驱策下,不知疲倦地发动着进攻。
攻城塔残骸和撞车碎片堆积如山,却又有新的器械被推上来。
天空被烟尘和零星箭矢遮蔽,日光黯淡,仿佛连天空都不忍再看这人间炼狱。
王国的心脏,佛诺斯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暗一点点啃食、肢解。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光芒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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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外界的血腥炼狱相比,王宫深处显得死寂而空旷。
大部分仆从和文官要么已拿起武器上了城墙,要么在隐秘处躲藏或祈祷。
昔日庄严的回廊里,只有冰冷的穿堂风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厮杀声。
在一间可以望见内庭花园的小议事厅里,仅有两人。
阿维杜伊国王卸下了破损严重的外甲,只穿着沾满污迹的衬衣和长裤,坐在一张沉重的橡木椅上。
他低垂着头,灰发散乱,双手交叉抵在额前,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
仅仅几天,他看上去苍老了二十岁,曾经锐利如北方星辰的灰色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近乎心死的平静。
在他面前,站着一位年长的阿塞丹人。
他便是阿塞丹的宰相,埃尔玟迪尔。
他同样衣袍凌乱,面容清癯,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显示出即使在末日临头也未曾放弃的尊严。
他的眼神温和而睿智,此刻正充满痛惜与理解地注视着他的国王,他从小看顾长大、亦徒亦子的君主。
在许多方面,埃尔玟迪尔对阿维杜伊而言,比已故的老国王更像父亲。
长时间的沉默后,阿维杜伊终于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埃尔玟迪尔……”
“陛下,我在。”老宰相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带着抚慰的力量。
阿维杜伊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恳求,一种剥离了王权威严、只剩下个人托付的恳求。
“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请陛下吩咐。”埃尔玟迪尔没有犹豫。
“当城墙彻底崩溃,当这里……”阿维杜伊挥了挥手,仿佛指代整个王宫和城市,“……再也无法守住的时候。我要你,立刻带着菲丽儿离开。用你知道的一切密道,用你所有的智慧和力量,带她走。离开佛诺斯特,离开安格玛的魔爪,去南方,去安全的地方。”
埃尔玟迪尔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深沉的悲悯。
他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陛下,请原谅老臣的固执。这个任务,请您另托他人吧。我,埃尔玟迪尔,自先王时代便侍奉阿塞丹,见证了王国的兴衰起伏。如今,王国将亡,我的职责,我的归宿,便是与它,与您,共存亡。我会战斗到最后,死在这片我深爱的土地上。”
他的话语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坦然与决绝。
他早已将自己的命运与阿塞丹融为一体。
阿维杜伊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埃尔玟迪尔,我的老师,我的朋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更清晰、更沉重的语气说道:“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也必须由你来做。这不仅是为了菲丽儿。”
他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老宰相:“塞拉是我的妹妹,是王位的第一继承人。但她现在身在刚铎,前途未卜。即使……即使佛诺斯特陷落,阿塞丹名义上灭亡,我们位于南方、尚未完全沦陷的领土呢?那些逃散的军民呢?那些还在山区、在荒野中抵抗的小股力量呢?阿塞丹的旗帜,埃西铎的血脉,不能就此断绝!”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急迫:“我们需要有人,一个足够德高望重、足够智慧、也足够了解王国一切的人,去南方,去整合残存的力量,去维系抵抗的火种,去领导……可能的复国。这个人,不能是我,我必须在这里,与都城共存亡,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宿命。这个人,也不能是其他将领,他们或已战死,或必须留下指挥最后的战斗。只有你,埃尔玟迪尔,我的宰相,我的臂膀,只有你有这个威望、能力和知识,去承担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却又必须有人去做的使命!”
埃尔玟迪尔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一直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剧烈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