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甬道深邃幽长,四壁不再是粗糙的岩层,而是某种温润如玉的青色石材,表面刻满了星辰运转、剑器交击的古老浮雕,虽历经岁月,依旧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肃穆剑意与浩瀚星韵。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埃气息,却并无外界那种令人烦躁的晦阳之力,反而流淌着一股精纯而平和的星辰灵力,令人心神为之一清。
宁采臣手持归墟剑令走在最前,剑令此刻散发出的星辉如同指路明灯,不仅驱散了甬道中的黑暗,更与两侧浮雕隐隐共鸣,使得那些沉寂万古的星辰图案都仿佛活了过来,微微闪烁着光芒。
“此地……与归墟剑渊的风格一脉相承,却又更加古老简朴。”宁采臣心中明悟,这恐怕是星渊宗更早期,甚至可能是“归墟剑渊”还未完全隐世时的某处重要据点或传承之地。
甬道倾斜向下,众人谨慎前行约百丈,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宏伟的圆形地宫大殿映入眼帘。
大殿高达十丈,穹顶镶嵌着无数颗大小不一、散发着柔和星光的宝石,模拟出一片完整的、缓缓旋转的古老星空图案,瑰丽而神秘。大殿中央,并无奢华装饰,只有一座三尺高的圆形石台,石台之上,盘坐着一具身披残破星辰道袍、血肉早已消逝、只剩晶莹如玉白骨的遗骸。遗骸保持着结印端坐的姿态,虽已坐化万载,却依旧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剑意凌霄的磅礴气势,令人望之肃然。
遗骸膝上,横放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呈暗金色,上刻日月星辰与山川脉络。剑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斩破苍穹、寂灭星辰的绝世锋芒内蕴其中,令人不敢逼视。
石台前方,立着一方非金非玉的黑色石碑,碑上以凌厉剑意刻着数行古篆:
“吾,星辰子,星渊宗第三代守剑长老。镇守‘晦阳墟眼’三千载,阻邪秽侵蚀,护星路安宁。今大限将至,道化在即,留传承于此,待有缘同门。得吾‘星寂剑’认可,承吾‘大寂灭星辰剑意’者,可为吾之传人,继吾之志,镇守星渊,斩邪卫道。后来者,若心向光明,持正守中,可上前受剑意考验。若心术不正,邪念缠身,触之即死,魂飞魄散。慎之,慎之!”
“星辰子……第三代守剑长老!”宁采臣心神震动。星渊宗传承悠久,第三代已是极为古老的存在,其修为至少也是炼虚乃至更高境界!这位前辈竟独自镇守这所谓的“晦阳墟眼”三千载,直至坐化!
“晦阳墟眼?”沐秋雨也看到了碑文,若有所思,“难道这古墟中紊乱的‘晦阳之力’,源头便是这‘墟眼’?而星辰子前辈镇守于此,是为了阻止‘晦阳之力’或者说其中蕴含的某种邪秽向外扩散?”
“恐怕不仅如此。”宁采臣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星辰子遗骸与那柄“星寂剑”上,胸口的星核与归墟剑令的共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程度。“这位前辈的气息与剑意……与我在剑渊感应到的某些古老剑魂同源,但更加完整、强大。他镇守的‘墟眼’,或许与‘大日坟茔’的真相,甚至与永黯议会追寻的‘源恶’都有着某种关联。”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星辰子遗骸郑重三拜:“星渊后辈宁采臣,得蒙宗门遗泽,持归墟剑令,今至此地,愿承前辈之志,接受考验,寻剑问道,斩邪卫道!”
话音落下,那柄横于遗骸膝上的“星寂剑”,忽然无风自动,发出了一声清越悠扬、仿佛自万古星空传来的剑鸣!
嗡——!
剑鸣声中,一道凝练如实质、璀璨如星河般的银色剑光自剑鞘中冲天而起,于大殿半空中化作一道朦胧的、由纯粹剑意与星光构成的虚影。虚影形似一位负手而立、仰望星空的仗剑道人,虽看不清面容,却自有一股亘古沧桑、寂灭万物的无上剑意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大殿。
“后来者……星核、剑令、混沌根基、薪火之意……汝之道,甚奇,亦甚险。”星辰子剑意虚影“看”向宁采臣,声音直接在众人识海中响起,苍凉而浩瀚,“然,心性尚可,意志坚韧,有守护之念,亦有问道之诚。可受吾之第一重考验——‘剑心问尘’。”
不等宁采臣回答,那剑意虚影骤然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宁采臣眉心!
刹那间,宁采臣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扯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星辰与剑意构成的幻境之中。这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无数闪烁的星辰与纵横交错的剑光。每一颗星辰,都仿佛是他的一段记忆、一种情感、一个执念;每一道剑光,都代表着一种选择、一种可能、一种道途。
“汝为何持剑?”星辰子的声音在幻境中回荡。
“为守护承诺,为传承不灭,为斩破前路荆棘!”宁采臣毫不犹豫回答。
“守护何人?传承何物?荆棘何在?”声音追问。
“守护所珍视之人、之承诺、之希望!传承星渊道统、薪火文明、混沌真意!荆棘乃外道邪魔、心中迷障、天地不公!”宁采臣剑心剔透,答得清晰。
“若守护需牺牲己道,传承需背离本心,斩荆会累及无辜,汝当如何?”拷问愈发深入。
宁采臣意识所化的光影在幻境中微微一顿,过往种种在心头飞速掠过。璇玑子的托付,星眷遗民的眼神,好友的惨死,永黯尊主的阴影,自身道途的困惑……他沉默片刻,缓缓而坚定道:“守护非盲目牺牲,传承需立足本心,斩荆必明辨是非。吾之道,乃平衡之道,守护、传承、前行,三者本为一体。若有冲突,当以本心为尺,以智慧为刃,寻两全之法。若真至绝境……”他眼中光华大盛,“宁碎吾身,不违吾道!宁折吾剑,不负吾心!”
幻境中星辰明灭,剑光交错,仿佛在验证他的话语。片刻后,星辰子的声音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善。剑心初明,不偏不倚。然,此仅第一问。第二重考验——‘寂灭星辰’!”
幻境骤变!周围的星辰不再温和闪烁,而是纷纷爆发出毁灭性的光芒,化作无数颗燃烧着寂灭之火的陨星,带着摧毁一切、终结万物的恐怖意志,朝着宁采臣的意识猛砸下来!同时,那些剑光也变得狂暴无比,每一道都蕴含着斩断生机、归于虚无的“大寂灭”真意,从四面八方绞杀而至!
这不是力量的考验,而是意志与道心的终极拷问!面对这仿佛天地终结、万物归墟的“寂灭”景象,道心不坚者,会瞬间被恐惧与绝望吞噬,神魂崩溃。
宁采臣的意识在无尽陨星与寂灭剑光中飘摇,仿佛怒海中的一叶扁舟。毁灭的气息冲击着他的每一个念头,试图让他放弃抵抗,接受这“终结”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