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十一月初三。
襄阳的早晨冷得扎手,护城河面上结了层薄冰,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刘备从营房出来时,呵出的白气老长。他搓了搓手,往校场走。
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兵蛋子,正蹲在墙角啃干粮,看见他,慌慌张张站起来。
“使、使君……”
“吃你们的。”刘备摆摆手,“今儿天冷,多吃点。”
兵蛋子们嘿嘿笑,又蹲回去了。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把手里的饼掰了半块递过来:“使君,您也来点?热乎的。”
刘备接了,咬了一口。饼是杂粮的,掺了麸皮,有点拉嗓子。
但他吃得很香——毕竟很多百姓现在连这种饼都吃不上。
“谢了。”他拍拍那兵的肩膀,“好好练,练好了有肉吃。”
校场上,关羽已经在了。他穿一身单衣,正在练刀。青龙偃月刀舞得呼呼生风,刀光在晨雾里闪,像条银龙。
周仓在旁边看着,眼都直了。
“关将军这刀法……绝了。”
刘备走过去,没打扰,就站着看。等关羽一套刀法练完,收了势,他才开口:“云长,劲头挺足啊。”
关羽抹了把汗:“活动活动,暖和。”
两人往点将台走。太阳升起来了,把校场照得一片金。
底下,士兵们开始列队,喊杀声震得树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大哥,”关羽看着地,愿意当兵吃粮。”
“收。”刘备说,“只要身板结实,都收。不过得查清楚,别混进探子。”
“查了。”关羽点头,“让周仓带人挨个问,家住哪儿,家里几口人,田在哪儿。说不清的,不要。”
正说着,蒋琬急匆匆从营门外进来,手里攥着封信,脸色不太好。
“使君,”他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江陵出事了。”
刘备心里一紧:“什么事?”
“邓家……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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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城北三十里,邓家庄。
这庄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大半姓邓。庄墙是土垒的,不高,但厚实。
庄门紧闭,墙上站着人,手里拿着锄头、铁锨,还有几把弓。
庄外,霍峻带着二百多县兵,列成阵势。双方对峙着,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
“邓义!”霍峻骑在马上,朝墙上喊,“开门!咱们好好说!”
墙上探出个脑袋,四十多岁,三角眼,正是邓义。他是邓茂的堂弟,邓家现在的当家。
“霍县令!”邓义扯着嗓子,“没什么好说的!田是邓家祖产,你们要抢,我们就拼命!”
“谁抢你田了?”霍峻耐着性子,“清丈田亩,是理清产权。该是你的,一亩不少。不该是你的,就得退!”
“放屁!”邓义身后一个年轻人骂起来,“我家的田,我爷爷那辈就有了!凭什么说不是我们的?”
霍峻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邓老三,你家的田,建安元年从刘寡妇手里‘买’的。
当时刘寡妇男人刚死,你出价三贯钱,买了她家二十亩上等水田——市价至少值五十贯。
这买卖怎么成的,你心里没数?”
那年轻人不吭声了。
邓义脸色铁青。他知道霍峻手里有账,这些年邓家干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记着呢。
“霍县令,”他换了语气,“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闹这么僵?
这样,您先回去,我们邓家……愿意捐粮,捐钱,支持官府办学。田的事……咱们再商量?”
这是想拖。
霍峻摇头:“邓义,别跟我玩这套。今天这田,必须量。你要是不让量,我就让人砸门。”
“你敢!”邓义急了,“我们邓家一百多口人,不是泥捏的!”
“那就试试。”霍峻一挥手,“上!”
县兵们往前压。墙上的邓家人慌了,有人拉弓,可手抖,箭射歪了,扎在土里。
“别射!别射!”邓义喊,“霍峻!你真要逼死我们?”
霍峻没理他。县兵已经到庄门前了,开始撞门。门是木头的,被撞得“咚咚”响。
庄里,邓义急得团团转。他没想到霍峻真敢动手——以前蔡瑁在时,官府来查田,塞点钱就糊弄过去了。可现在……
“二爷!”管家跑过来,“顶不住了!门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