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大界寂灭后的虚空,并非纯粹的黑暗。
而是一种褪色的灰。
如同古画卷轴历经万年岁月,所有鲜活的色彩——碧海的蓝、青山的翠、烈火的赤、鲜血的黯——都被时光漂洗殆尽,只余下深浅不一的灰调子,在虚无中缓缓流淌、沉淀。
没有声音,没有风,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暧昧。
星舟便航行在这片灰色的静默里。
舟身那新生的龙骨纹路在灰暗中散发着极淡的暗金色微光,像一头沉睡巨兽平稳的呼吸。甲板上的山川河海浮雕此刻也黯淡下去,仿佛与外界这片死寂达成了某种共鸣。
船舱内开辟出的那片小世界,方圆不过百里,却已是十万幸存生灵最后的方舟。
中央平原上,临时搭建的营帐密密麻麻。东海龙族盘踞在东侧湖畔,气息萎靡,不少族人身上还带着天地崩解时的创伤;妖族散落在西边山林,大多沉默地舔舐伤口或发呆;人族修士聚集在南面,以李清风为首,正尝试布设简单的聚灵阵,但外界灵气已绝,阵法光芒微弱如萤火。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茫然。
他们活下来了,却不知为何而活,去向何方。
李尘坐在一处凸起的岩石上,怀中抱着依旧昏迷的幻音狐少女。他抬头望向小世界虚假的天穹——那里悬浮着七枚微缩的光点,正是星舟吞噬七个世界后凝结的坐标烙印。山海大界的烙印呈现灰白色,光芒最为黯淡。
“都……没了。”他低声说,声音干涩。
身后传来脚步声,骨舟散人拄着杖走近,独眼同样望着天空。
“小友,可知我等如今在何处?”老者问。
李尘摇头。
“在‘坟场’的边缘。”骨舟散人缓缓坐下,枯槁的脸上皱纹深刻,“万界坟场……老朽行走虚空多年,只听过传说。据说那里埋葬着无数如山海大界般寂灭的世界残骸,是纪元的坟冢,也是……某些存在的猎场。”
“猎场?”
“对。”骨舟散人独眼深处闪过复杂的光,“猎食者,与被猎食者。星舟主人……恐怕是前者中最可怕的那一类。”
李尘默然,抱紧怀中的狐狸。
与此同时,星舟核心静室。
厉渊盘膝坐在虚空,周身没有任何依托。他闭着眼,胸膛不见起伏,仿佛一尊悬浮的古老雕塑。
但静室内的“存在感”却浓烈到近乎粘稠。
那不是威压,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东西——仿佛他盘坐之处,便是世界的“中心”,万物的“锚点”。光线经过他身侧时会发生轻微的偏折,空间的纹理以他为核心呈现细微的漩涡状。
混沌道种在识海深处缓缓旋转。
吞噬洪荒龙心带来的蜕变仍在持续。
最显着的变化是对“时间”的感知。此刻在厉渊的感知中,时间的流动不再是一条单向的直线,而是一片可以“俯瞰”的流域。他能隐约看见某些事件在未来可能的支流,也能回溯到物体在过去某一刻的状态。
虽然还无法真正干涉大范围的时间,但这种俯瞰视角本身,已是一种质变。
其次,是道种表面那幅新成的纪元轮回图谱。
图谱中央,七枚世界烙印首尾相连,构成一个不断转动的圆环。圆环每转动一圈,便有细微的法则碎片从虚空中被吸引、剥离、熔炼入道种。
厉渊能感觉到,即便身处这片虚无,星舟本身也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吞噬”着虚空里飘散的、属于已逝世界的尘埃。这些尘埃中蕴含的法则碎片微乎其微,但积少成多,亦是养分。
这便是归墟道种的恐怖之处——只要存在“消亡”与“寂灭”,它便能从中汲取力量。
静室的门无声滑开。
曦赤足走入,眉心那枚“诸天平裁定印”散发着温润的灰白色光华,与静室内粘稠的存在感形成微妙平衡。
她走到厉渊身前三步处停下,静静等待。
片刻后,厉渊睁开眼。
暗金色的眼眸深处,那点纯黑色的原点缓缓旋转,仿佛能吸入一切光线。他看向曦,目光在她眉心印记上停留一瞬。
“印记稳固了。”
“是。”曦轻声回答,“吞噬山海天道时,感应到了与主人同源……却又不同的‘平衡’法则。印记自行进化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今我可短暂调和不同世界法则的冲突,也可……让敌对神通因内在矛盾而自我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