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银幕上,风雪呼啸。
首映厅内的音响发出极低频的震颤,击打着全场三百人的耳膜。
镜头越过坝上雪原,尸骨垒叠。
五百明军残阵被大顺铁骑踏平。
江辞跪在冻土上。
正红色的大氅破成几缕烂布条。
铠甲崩裂,数根断箭穿透甲片。
他双手死死握住折断的“孙”字帅旗。
木杆表面的粗糙倒刺扎穿掌心,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木纹淌进白雪。
一声嘶哑的低吼穿透音响,砸进全场观众的胸腔。
粗壮的木杆被他生生凿开冻土。
江辞没有倒下。
他头颅低垂,面朝京城方向。
双眼紧闭,下颌线条绷到极限。死不瞑目。
画面一转。
疫区废墟。
魏立群一身污泥,拖着一条伤腿,背着残破的药箱走过荒野。
镜头拉近,一张粗糙的麻纸铺在破木桌上。
毛笔蘸墨,笔三个字:温疫论。
一死,一生。
两把刀,切开了明末乱世的绝望。
银幕彻底黑了下去。
片尾字幕缓缓升起。
厅内大灯亮起。
三百人的首映厅,没有一丝掌声。
死寂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第一排,六位受邀而来的顶尖明史顾问并排而坐。
居中的老教授双手死死按着膝盖。
第三排剧组区,宋青衣盯着漆黑的银幕,眼圈通红,紧紧抿着嘴唇。
第五排过道。
业内著名的毒舌影评人“陈笔”坐在阴影里。
来之前,他在微博上公开扬言,要拿三千字长文,一帧一帧把江辞钉在历史剧的耻辱柱上。
此刻,陈笔将手中记录用的钢笔扔在中控台上。
他摘下黑框眼镜,从口袋里摸出镜布。
动作缓慢,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林晚坐在最后一排角。
手指搭在平板电脑边缘,视线锁定前排的媒体席和影评人区。
“请主创上台。”主持人握着麦克风走上台阶,声音干涩。
柳闻望、魏立群、江辞依次走出侧门。
江辞换上那套深灰色的意式高定西装,身姿挺拔。
眼底那股属于平日的散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尚未完全抽离的沉重。
台下终于响起掌声。
第一排,一位戴着鸭舌帽的男观众站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
“柳导。”男观众声音发紧,“预告片里孙传庭拔刀迎敌,我以为他会战死沙场。”
“为什么正片最后,连一个痛快的战死镜头都不给他?只让他跪着死?”
柳闻望拿起麦克风。
目光投向背后的大银幕。
“因为他没有死在一支箭或者一把刀下。”
柳闻望语调低沉,毫无废话,“他死在空虚的国库,死在朝廷的猜忌,死在横行的瘟疫,死在士绅的贪腐。他死在整个烂透的制度里。”
“大明朝山穷水尽,连一个痛快战死的容错空间都没留给他。”
全场鸦雀无声。
主持人将话题递给魏立群:
“魏老,您饰演的吴又可是全片唯一的幸存者。这是不是这股绝望里唯一的希望?”
魏立群接过麦克风。老人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