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的手腕在我手里发抖,不是因为冷。这栋楼的地下室常年渗水,空气里一股铁锈混着霉味,可他的抖是里面的动静带起来的——那层皮肤底下,紫黑色的液体还在走,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往前拽他。我用胶带把他的右手缠在胸口,固定住关节,减缓流动速度。他喘了口气,眼白泛灰,嘴唇干裂。
“你还能走吗?”我问他。
他点头,动作迟缓,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每个反应都慢半拍。我没再说话,扶着他往花坛后侧挪。夜风贴着墙根刮,吹得枯枝沙沙响。我们俩靠墙站着,盯着那扇嵌在水泥里的铁门。
老园丁提着油灯出来了。
他佝偻着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拎着灯。灯光昏黄,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没回头,直接推门进去,铁门吱呀一声滑开,缝隙只够一人通过。就在它要合上的前一秒,我抬脚踹进去一只鞋,用力一拽,拉开了口子。
冷气扑面。
我和陈砚钻了进去,门在身后沉闷地关上,锁舌咔哒落定。
通道很窄,水泥壁潮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头顶有几根裸露的电线垂下来,绝缘层已经脆化开裂。我摸出手电,按了两下,没亮。相机闪光灯还能用,我试了一次,短促的光扫过前方三米,照见地面一道道划痕,像是有人拖着重物来回移动留下的。
“别出声。”我对陈砚说。
他没回应,但脚步放轻了。
我们沿着通道往前走,大概十五米后,拐了个弯。空气变得更冷,脚底踩到的东西也变了——不再是水泥,而是某种硬质碎屑。我低头,用手电扫了一下。
是骨头。
很小的骨头,指节、肋骨、颅骨碎片,零散铺在地上,有些还沾着暗色组织残留。它们不是随意散落的,而是被排列过,组成一条断续的路径,指向尽头的一堵墙。
我蹲下,捡起一块掌骨。断口整齐,像是被刀切过的。
“谁……”陈砚开口,声音哑。
我立刻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墙上。他瞳孔猛地收缩,额角冒汗,右手突然抽搐,胶带崩紧,发出细微撕裂声。
“你听到了?”我松开手,低声问。
他摇头,又点头:“不是耳朵……是这里。”他指了指太阳穴,“有个声音,叫我往前走。”
我没吭声。我知道那不是幻觉,是某种频率在共振,专为特定意识准备的召唤信号。
我重新打开闪光灯,对准那堵墙。
光打上去的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整面墙都被骸骨拼成了图案——不是文字,也不是符号,是一张星图。由细小的儿童骨骼一根根嵌进水泥缝里,勾连成复杂的几何结构。主轴七条线汇聚于中心点,向外辐射,边缘还有环形轨道状排列。
我解开风衣扣子,撩起内衬和衬衫下摆,露出腹部左侧。
那里有一块胎记,形状和大小,和墙上星图的中心完全一致。
我放下衣服,手有点抖,但没让它表现出来。我把相机调到连拍模式,对着墙快速按了三次快门。闪光灯接连爆亮,照亮了整个空间。就在第三次闪光熄灭的刹那,我看见角落立着一个人影。
是老园丁。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那儿的,油灯举在胸前,火光摇晃,照出他脸上深深的沟壑。他没看我,目光落在玻璃罐阵上。
我这才注意到墙边摆着七只高大的玻璃罐,排成半圆,每只都装满淡黄色防腐液。液体中漂浮着人体部位。
第一个罐子里是一只左手,皮肤稚嫩,指甲未剪,明显属于一个七岁左右的孩子。第二个是肺叶,发育不全,表面有轻微病变痕迹。第三个是胃,第四个是肝脏,第五个是右肾,第六个是卵巢——三十岁女性状态。第七个最靠中间,是个完整的子宫,但里面没有胎儿。
而正中央那只最大的罐子,标注着“完整体”。
我走近一步。
罐子里的女人穿着酒红色丝绒裙,长发披肩,双手交叠放在隆起的腹部,像是在睡觉。她的脸……是我的脸,却又不是。五官更成熟,眼角有细纹,嘴唇涂着暗红唇膏。但我认得那枚珍珠发卡,别在发间,和录音里林晚的声音一样冰冷优雅。
她怀孕了。肚子鼓胀,皮肤紧绷,能看见血管在皮下游走。
“那是谁?”陈砚在我身后问。
我没回答。我看向老园丁。
他终于转过头,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奇怪的清醒。“二十五年前,”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林医生就把自己种在了你身体里。”
我说不出话。
他说的是“种”,不是“移植”,不是“融合”。是“种”。
就像种子埋进土里,靠宿主的血肉发芽。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