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粤海老戏楼“凤仪班”的朱漆大门,在风雨中剥落得斑驳,门环上的铜绿像凝固的泪痕。陈晓明推开虚掩的门,戏台的红绸幕布早已褪色,垂落在地的边角沾着霉斑,被穿堂风掀起时,露出后台的一排蜡像——是戏班的经典角色扮相,关羽的红脸、杨贵妃的云鬓、白素贞的白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栩栩如生,其中一尊“包公”蜡像的眼珠,竟是用黑琉璃做的,在阴影里闪着幽光。
“这些蜡像邪门得很。”戏楼看守人梅姨正用抹布擦拭蜡像的衣袍,抹布上的灰尘在空气中扬起,“上个月修缮戏台,从地底下挖出个铁皮箱,里面是做蜡像的工具,当晚就梦见个穿戏服的花旦,站在‘包公’蜡像前唱《铡美案》,唱到‘驸马爷近前看端详’时,蜡像的手突然抬起来,指着后台的木箱,醒来时发现‘包公’的袍角沾着新鲜的泥土,像是刚动过。”
梅姨打开铁皮箱,里面是套完整的蜡像制作工具:铜刀、蜡勺、模具,还有几块未用完的蜂蜡,蜡块里嵌着根细小的铜丝,抽出来一看,竟是卷微型的戏单,上面用毛笔写着“民国三十六年,凤仪班救场,以蜡像为记”。
陈晓明的指尖触到“包公”蜡像的袍角,平衡之力顺着蜡质蔓延,眼前骤然浮现出枪声:1947年的深夜,戏班班主梅啸天将几支手枪藏进“包公”蜡像的腹腔,花旦林秋月正在给蜡像补妆,用眉笔在“包公”的额角画了个极小的五角星,后台的油灯忽明忽暗,蜡像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与现在的姿态完全重合。
“这戏班是地下党的联络点。”陈晓明指着戏单上的演员名单,“梅啸天是你父亲?1947年,凤仪班以演出为掩护,为游击队输送武器,林秋月是他的徒弟,也是联络员,后来在一次演出中被国民党特务逮捕,戏楼的账本上,最后一笔记录是‘购戏服五套,内藏玄机’。”
梅姨的抹布突然掉在地上,她指着“杨贵妃”蜡像的云鬓,那里插着支银簪,簪头的珍珠可以旋开,露出里面的红布卷:“这是我娘的簪子!”她声音发颤,“我爹说娘当年最爱唱杨贵妃,1947年深秋的《贵妃醉酒》后,她就没再登台,有人说她被特务抓走了,有人说她跟着游击队走了,只有这些蜡像,每年生辰都会被人换上新的戏服。”
后台的化妆镜积着厚厚的尘垢,镜面隐约能映出蜡像的倒影,其中“白素贞”蜡像的倒影里,镜角有个暗格的轮廓。陈晓明用银簪的珍珠塞进镜架的凹槽,镜子突然向外翻开,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着蜡油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洞里的木箱上,刻着与“包公”额角相同的五角星。
(二)
洞口仅容一人爬行,陈晓明进去后,发现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墙壁用木板加固,木板上贴着泛黄的戏报,其中张《铡美案》的戏报上,“包公”的脸谱被人用红笔圈出,旁边写着“腹内有乾坤”。
通道尽头的石室里,堆着十几支步枪,枪身裹着戏服的绸缎,上面的五角星标记与蜡像额角一致。石室的角落,有个打开的木箱,里面是未完成的蜡像坯子,坯子的腹腔被掏空,显然是用来藏武器的模具。
梅姨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我记起来了!我爹说过,‘包公’蜡像的腹腔能装三支步枪,‘杨贵妃’的裙摆里能藏子弹,换戏服就是换武器的暗号——《铡美案》代表‘送长枪’,《贵妃醉酒》代表‘送短枪’,《白蛇传》就是‘紧急转移’。”
石室的石壁上,刻着几行字,是用蜡刀凿的:“戏如人生,真真假假,枪藏粉墨,锋在戏文。”陈晓明用手电筒照向字迹,发现笔画里嵌着细小的蜡屑,拼凑起来是幅微型地图,标注着从戏楼到城外竹林的路线,终点是游击队的秘密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