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粤海老城区的“墨韵书斋”,黛瓦粉墙在细雨中透着股书卷气,门楣上的匾额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墨韵”二字的笔触苍劲有力,像用饱蘸浓墨的笔刚写就。陈晓明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咿呀”的轻响,书斋内的书架顶天立地,架上的古籍蒙着层薄灰,其中本《论语》的封面上,放着方端砚,砚台的池心积着半池宿墨,墨汁表面结着层薄膜,用指尖轻触,薄膜破裂处竟渗出些暗红色的汁液,像掺了朱砂的墨。
“这砚台邪门得很。”书斋看守人老温正用宣纸擦拭着砚台,宣纸吸饱墨汁后,透出些模糊的字迹,“上周整理书斋的地窖时,从梁启超的《饮冰室文集》里翻出这方砚台,当晚就梦见个穿长衫的先生,握着毛笔对我喊‘书稿要被烧了,快把策论藏好’,醒来时发现砚台的砚池里多了些纸屑,拼起来像‘救亡’二字。”
他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个锦盒,打开时,一股混合着松烟墨与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盒中的端砚约巴掌大小,砚背刻着“光绪三十一年岭南温氏藏”,砚侧的石纹里嵌着些细小的纸屑,与老温说的“救亡”二字纸屑质地相同。陈晓明拿起砚台,砚底的凹槽里藏着片薄薄的竹篾,篾片上用朱砂写着“藏于《资治通鉴》卷六十五”——这是“砚台藏策”的标记,指向书斋中某本古籍的特定卷册。
“这先生是你曾祖父?”陈晓明指着砚背的“温”字,“县志记载,1905年,墨韵书斋的主人温砚秋是维新派的秘密联络人,他利用书斋为变法志士传递策论,常将文稿誊写在薄如蝉翼的绵纸上,卷成细条塞进砚台的夹层,再用松烟墨封好,后来在清廷搜捕时,为保护未送出的策论,将其藏于书斋暗格,自己则引开追兵,最终不知所踪,民间传说他留下的策论里,藏着维新派最后的行动纲领,用这方砚台做指引。”
老温的宣纸突然从手中滑落,在砚台上晕开片墨渍:“我曾祖父确实叫温砚秋,”他声音发颤,“我爷爷说曾祖父当年是‘文社’的领袖,专在古籍批注里藏暗号,1905年深秋的场搜捕后,书斋就被查封了半年,有人说他被清廷砍头了,有人说他东渡日本投奔了孙中山,只有这方砚台,每年祭孔时都会被人摆在《论语》上,像在等谁来研墨着文。”
书斋的地窖在书架后的暗门内,暗门的机关藏在《四库全书》的某册内页——按动“史部·明史”册的第三百七十三页,书架便会“轰隆”一声向侧滑动,露出陡峭的石阶。陈晓明沿着石阶往下走,地窖的石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芯虽已朽坏,但灯盏里的灯油还残留着松烟的香气,显然当年有人在此长期整理文稿。
(二)
地窖的书案上,堆着几摞泛黄的文稿,其中册《救亡策》的封面上,盖着与砚台同款的“温氏藏”印章,策论的字里行间,用朱砂批注着“联络会党”“策应起义”等字样,笔迹与砚台竹篾上的朱砂字如出一辙。书案的抽屉里,藏着本温砚秋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光绪三十一年九月初七,清廷搜捕甚急,已将《救亡策》精要誊于绵纸,藏于砚台夹层及《资治通鉴》卷六十五,若我身死,望后人取之,勿让变法火种熄灭。”
“这是维新派的‘火种’!”老温展开《救亡策》,指着其中“粤海举事,需借商团之力”的批注,“我爷爷说曾祖父当年联合了粤海的商人和会党,就等着合适的时机响应变法,这策论里记的都是具体的联络人和举事步骤!”
按照竹篾的指引,陈晓明在书架上找到《资治通鉴》卷六十五,书页间果然夹着卷绵纸,纸上的字迹纤细如蚊足,需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内容是维新派在粤海的秘密据点分布,其中“墨韵书斋”被标为“文枢”,旁边用小字写着“砚台为钥,墨汁为引”——是开启更深层暗格的秘诀。
地窖的墙角,有块石板的颜色比周围深,石板上的石纹拼成砚台形状。陈晓明将砚台里的宿墨倒在石板上,墨汁渗入石纹后,石板突然向上弹起,露出个仅容一匣的暗格,里面的紫檀木匣上,刻着与砚背相同的“温氏藏”印章。
“难怪砚台的墨汁会渗朱砂,”老温指着木匣的锁孔,“这是‘朱砂墨锁’,只有用掺了朱砂的墨汁浸润锁孔,才能打开——曾祖父是怕寻常人误触暗格!”
(三)
用砚台里的朱砂墨汁打开木匣,里面的锦缎上,平放着三封泛黄的信函,信封上的火漆印是“维新总会”的标记,收信人都是“温砚秋先生”。其中封信是梁启超亲笔所书:“砚秋兄,粤海举事在即,望将《救亡策》中‘商团联络’一节详加增补,弟已嘱港商备好枪械,待策论完善,便择日起事……”
“曾祖父没被砍头!”老温的眼泪滴在信函上,晕开了墨迹,“日记里说他‘引开追兵’,其实是去香港联络港商了!1905年十月的信里还提到‘不日返粤’,说明他后来安全回来了!”
书斋的阁楼里,还有个更隐蔽的书箱,里面是温砚秋为后人写的家训:“吾之后人,当知笔墨非仅为文,亦可救国;砚台非仅为研墨,亦可藏锋。若见此砚,当思家国之难,勿以文弱自弃,勿以清苦自怨,以笔为枪,以墨为弹,亦是报国之道。”
陈晓明突然明白“砚台蕴策”的真正含义——“策”不仅是变法的方略,是危难中不灭的希望;“书斋暗格”也不是普通的储物处,是用笔墨与风骨筑起的精神堡垒。
根据信函中的线索,铁猴子带人在书斋的横梁里,又找到几册未被发现的策论手稿,其中册《粤海商团策》里,还夹着张温砚秋与梁启超的合影,照片里的温砚秋手持这方端砚,身后的书架上,《资治通鉴》卷六十五正放在显眼位置。
(四)
文物局的专家来到书斋时,老温亲手打开了地窖的暗格,将《救亡策》手稿和信函交给工作人员。鉴定后说,这些是研究清末维新运动在岭南地区发展的重要史料,尤其是“砚台藏策”的设计,展现了知识分子在乱世中的智慧与担当。
老温在书斋的天井里立了块石碑,碑上刻着“温砚秋及维新志士之位”,旁边摆着那方端砚的复制品,砚台里常年注着清水,水面漂着片松烟墨,像在随时等待研墨着文。“曾祖父,您当年没写完的策论,我替您传下去。”他每天都会在书案前临摹温砚秋的笔迹,把《救亡策》里的救国理念,讲给来书斋参观的年轻人听。
陈晓明最后看了眼书斋的书架,细雨透过窗棂落在《资治通鉴》上,书页的影子在地上拼出“救亡”二字,仿佛温砚秋的笔墨穿越百年,依然在诉说着那段“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岁月。他的平衡之力在墨香中轻轻起伏,知道温砚秋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像那方端砚,哪怕砚池干涸,只要有人记得如何研墨,就能续写当年的理想与忠诚。
离开书斋时,老温送给陈晓明一锭松烟墨,墨锭上刻着“墨韵”二字。雨巷里的青石板泛着水光,像铺展开的宣纸,远处传来孩童诵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声音,与书斋里的翻书声交织在一起。陈晓明知道,墨韵书斋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些藏在砚台、古籍里的信念,会像暗格里的策论一样,在时光里愈发清晰,提醒着每个读书人:有一种担当,藏在笔墨纸砚间;有一种勇气,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能穿透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