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粤海东北的黑风岭猎场,密林遮天蔽日,腐叶在脚下堆积出厚厚的垫层,踩上去发出“噗嗤”的闷响。林深处的块巨石上,架着支兽骨笛,笛身由野鹿的腿骨制成,表面刻着细密的兽纹,其中道狼纹的刻痕里,嵌着些暗红色的粉末,与石缝里渗出的朱砂汁液颜色一致。陈晓明拨开挡路的荆棘,指尖不慎被刺扎破,血珠滴在骨笛上,笛孔突然冒出缕青烟,惊起林中的群鸟,扑棱棱的翅膀声里,隐约传来狼嚎般的回响。
“这骨笛邪门得很。”猎场看守人老林正用鹿皮擦拭着笛身,皮上的油脂让骨纹愈发清晰,“上周在熊瞎子洞捡到这骨笛,当晚就梦见个穿兽皮的猎人,吹着骨笛对我喊‘野兽要下山了,快把陷阱布好’,醒来时发现猎场的兽夹都被人触发了,地上的脚印杂乱得很,像有狼群刚经过,骨笛的笛孔里,还卡着撮狼毛。”
他从背篓里取出个桦树皮盒,打开时,一股混合着兽骨与松脂的气息扑面而来。盒中的骨笛配件散落着:笛身、笛塞、笛膜,其中笛塞的内侧刻着行极小的猎语:“光绪十三年,黑风岭,笛响兽应。”笛身的兽纹按顺序排列为:狼、熊、鹿、兔,吹奏不同的兽纹对应区域,能发出模仿四种动物的叫声——这是“唤兽骨笛”,不同的声组合代表不同的指令:狼嚎三声为“集猎”,熊吼两声为“避险”,鹿鸣一声为“寻踪”,兔嘶四声为“报信”。
“这猎人是你祖父?”陈晓明指着笛塞猎语旁的“林”字,“地方志记载,清光绪十三年,黑风岭的猎户林啸山为保护山下村落,发明了‘骨笛猎阵’,以笛声指挥猎犬,以兽语传递信号,笛声能唤兽,也能驱兽,后来在一次驱赶下山黑熊的行动中,林啸山为掩护村民,吹笛引熊入陷阱,自己却被熊爪所伤,不治身亡,传说他把骨笛的使用口诀藏在了猎场的石壁上,用兽径做标记。”
老林的鹿皮突然从手中滑落,骨笛掉在石头上发出“咚”的闷响:“我爷爷确实叫林啸山,”他声音发颤,“我爹说爷爷是‘猎王’,专在骨笛的兽纹里藏猎场秘辛,光绪十三年深秋的那场熊灾之后,黑风岭的骨笛就再没响过,有人说笛被野兽叼走了,有人说爷爷把笛埋在了猎场深处,只有这骨笛,每年狩猎季都会被人摆在巨石上,像在等谁来吹响。”
猎场的石壁上,有片刻着狼纹的崖面颜色比周围深,崖下的石缝里嵌着四块兽骨,形状与骨笛的四个笛孔完全对应。陈晓明将骨笛按狼纹方向对准崖面,吹奏出三声狼嚎,崖面突然“哗啦”一声裂开道缝,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浓烈的兽腥与松脂混合的气息涌出来,洞口的石壁上,刻着幅简易的猎场图,图上的陷阱位置与兽径走向,都用兽纹标记。
(二)
洞口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陈晓明走进去后,发现里面是条干燥的岩洞,洞壁上挂着风干的兽皮,皮上用炭笔写着猎语口诀:“狼嚎指东,熊吼指南,鹿鸣指西,兔嘶指北。”与骨笛的声向、猎场的方位完全对应。岩洞尽头的石室里,堆着十几副兽夹,夹齿上的锈迹里嵌着兽毛,其中副熊夹的弹簧上,缠着块鹿皮,皮上绣着林啸山的名字,与骨笛的主人信息一致。
“这是‘猎阵图’。”老林指着石室中央的石桌,桌上的沙盘还原了黑风岭的地形,“我爹说过,爷爷在石室的石壁上刻着‘四兽护村’的阵法:狼阵守东沟,熊阵守南坡,鹿阵守西崖,兔阵守北坳——你看这沙盘里的小石子,每颗都代表一个陷阱,正好与骨笛的声效范围对应!”
石室的角落里,藏着个陶罐,罐口用松脂封着,里面是林啸山的猎记,记上的猎语虽已模糊,但关键处的汉字依然可辨:“光绪十三年十月廿一,熊群下山,已将骨笛口诀刻于兽纹:狼纹吹短,熊纹吹长,鹿纹吹颤,兔纹吹急,长短颤急交错,便是驱兽之法。后世猎户若见此记,当知笛非玩物,是护村之器;猎非逞勇,是守土之责。”
按照猎记的指引,陈晓明吹奏骨笛的熊纹区域,发出两声悠长的熊吼,石室的石缝里突然传来“簌簌”的声响,几只受惊的蝙蝠飞了出来——老林说这是爷爷设的“声控机关”,模仿猛兽叫声能惊起洞内栖息的小动物,以此判断通道是否畅通。再吹鹿纹的颤音,洞外传来猎犬的吠声;吹兔纹的急音,远处的树枝晃动,像有松鼠之类的小动物在传递信号。
“我爷爷没白死!”老林的眼泪滴在猎记上,晕开了炭笔的字迹,“猎记里说他‘引熊入陷阱’,其实是故意让熊抓伤自己,留下血迹引其他熊跟着进入连环陷阱,这骨笛的口诀,是故意留给后人的护村符!”
(三)
石室的暗格里,还有个更隐蔽的木盒,里面是林啸山给家人的信:“吾儿见字,勿念。黑风岭的骨笛不仅是狩猎的工具,更是咱猎户的本分,狼纹刻的是勇,熊纹刻的是稳,鹿纹刻的是灵,兔纹刻的是捷,这四性合在一起,就是护佑村落的底气。若你见到这骨笛,记住,再凶的野兽也怕智,再险的猎场也怕细,吹好骨笛,守好猎场,就是守住家。”
陈晓明突然明白“骨笛唤兽”的真正含义——“唤”不仅是召唤野兽,是危难中守护家园的智慧;“猎场秘径”也不是普通的狩猎路线,是用兽语与勇气铺就的生命防线。
根据猎阵图的线索,铁猴子带人在猎场的四个方位,都找到了林啸山当年布下的连环陷阱,其中南坡的熊陷阱里,还保留着块带爪痕的兽皮,皮上的血迹虽已发黑,但能看出是被熊爪撕裂的——与猎记里“引熊负伤”的记载完全吻合。老林认出这是他爷爷的狩猎皮:“我爹说爷爷当年穿这皮去引熊,就是为了让熊的气味留在上面,方便后续的猎犬追踪。”
猎场的老猎户家里,还藏着林啸山与猎犬的合影(虽是后世根据描述绘制的画像),画像上的他手持这支骨笛,身后的猎犬蹲坐成排,猎场的背景里,狼、熊、鹿、兔的身影隐约可见,与骨笛的兽纹一一对应。
(四)
林业局的专家来到黑风岭时,老林亲手吹奏了骨笛,演示了“唤兽驱兽”的声效。鉴定后说,这支骨笛与猎记是研究清代猎户生活与狩猎智慧的重要实物,尤其是“骨笛猎阵”的设计,展现了人与自然相处的生存法则与勇气担当。
老林在巨石旁立了块石碑,碑上用猎语和汉字刻着“林啸山及黑风岭众猎户之位”,旁边摆着这支骨笛的复制品,笛旁的石台上,常年放着块松脂,像在随时准备保养骨笛。“爷爷,您当年没吹完的笛音,我替您吹下去。”他每天都会带着猎犬在猎场巡逻,用骨笛的声效测试陷阱的灵敏度,把林啸山的护村故事,讲给来猎场考察的人听。
陈晓明最后看了眼黑风岭的猎场,夕阳的余晖透过林隙照在骨笛上,兽纹的影子在地上拼成幅完整的猎阵图,仿佛林啸山的笛声穿越百年,依然在林间回荡。他的平衡之力在松脂的香气中轻轻起伏,知道林啸山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像这支骨笛,哪怕饱经风霜,只要有人记得如何吹奏,就能唤醒当年的智慧与守护。
离开猎场时,老林送给陈晓明一块鹿骨制成的哨子,哨身上刻着简化的狼纹。山风吹过黑风岭,带着骨笛的余韵,远处传来猎犬的吠声,与林中的鸟鸣交织在一起。陈晓明知道,黑风岭猎场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些藏在骨笛、猎记里的智慧,会像山间的兽径一样,在时光里代代相传,提醒着每个与自然打交道的人:有一种守护,藏在笛音兽语间;有一种平衡,比最锋利的猎刀更能维系天地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