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粤海南部的古榕渡,渡口的青石板被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岸边的老榕树枝干虬劲,树根盘结处,嵌着只藤编的箱子,藤条间的缝隙里塞着些干枯的芦苇,其中一绺芦苇的穗子上,系着根红绳,绳头绑着块小木牌,牌上用刀刻着个“渡”字,与渡口老艄公的船桨柄上的刻痕完全一致。
陈晓明踩着湿滑的石板往水边去,江水拍打着岸堤,发出“哗啦”的声响,渡口的候船亭里,摆着几条长凳,其中条凳的凳脚,缠着半截藤条,藤条的编织纹路与那只藤箱如出一辙。亭柱上的木板有些松动,板缝里露出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被水洇得模糊,但“子时”“船”等字样依然可辨。
“这藤箱邪门得很。”渡口看守人老榕正用篾刀修补着藤箱的缝隙,刀背敲在藤条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上个月江水退潮,从泥沙里冲出来这只藤箱,当晚就梦见个撑船的老艄公,抱着藤箱对我喊‘船要沉了,快把地图取出来’,醒来时发现藤箱的锁扣被人打开了,里面的油纸包散了开来,露出些画着水纹的纸片,拼起来像‘航道’二字,渡口的废弃船坞里,还泊着艘破旧的木船,船板上的刻痕与藤箱的纹路完全吻合。”
他从候船亭的柜子里取出个防水油布包,打开时,一股混合着藤香与水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包中的藤箱呈长方形,藤条用特殊的“万字结”编织,箱盖的内侧藏着层薄木板,板上用炭笔写着几处地名:“黑沙洲、白茅滩、红石礁”——这是“藏图藤箱”,不同的地名对应不同的秘密航道,明面上是存放渡口账本的普通箱子,实则是指引船只避开险滩暗礁的导航工具。
“这老艄公是你祖父?”陈晓明指着藤箱底部的“榕”字刻痕,“渡志记载,1947年,古榕渡的艄公榕伯利用渡船为地下党运送人员和物资,他发明了‘藤箱导航法’,在藤箱的夹层里藏着秘密航道图,只有按特定的顺序解开藤条的结扣,才能取出地图,后来在一次国民党巡逻队的搜查中,为保护藏在藤箱里的航道图,故意将船划向险滩,与巡逻艇同归于尽,传说他把地下党秘密码头的位置藏在了藤箱的编织纹路里,用渡口的船只做标记。”
老榕的篾刀突然从手中滑落,在藤箱上划出道深痕:“我爷爷确实叫榕伯,”他声音发颤,“我爹说爷爷是‘渡王’,专在藤条的结扣里藏航道密码,1947年深秋的那场冲撞后,古榕渡的渡船就再没出过航,有人说船被巡逻队炸沉了,有人说爷爷的徒弟带着藤箱躲进了芦苇荡,只有这只藤箱,每年汛期时都会被人摆在渡口,像在等谁来解开。”
渡口的石板地面上,有块刻着船锚纹的石板颜色比周围深,石板的四角各有个圆形的凹坑,与藤箱的四个铜脚完全对应。陈晓明将藤箱放在石板中央,按照“黑沙洲、白茅滩、红石礁”的顺序解开藤条的万字结,石板突然向下凹陷,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浓烈的水汽与霉味混合的气息涌出来,洞口的石壁上,刻着幅简易的航道图,图上的秘密航线与藤箱的地名标记完全吻合。
(二)
洞口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陈晓明走进去后,发现里面是条潮湿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石壁上,贴着防潮的桐油纸,纸上用毛笔写着渡谚:“黑沙洲绕左,白茅滩走右,红石礁直行。”与藤箱的地名顺序、航道的行驶规则完全对应。通道尽头的石室里,堆着十几个藤编的箩筐,筐口的藤条系着不同的结:黑沙洲对应的是“单套结”,白茅滩对应的是“双套结”,红石礁对应的是“渔人结”——这是榕伯为区分不同航道的险滩类型做的标记。
“这是‘险滩记’。”老榕指着箩筐里的记录本,“我爹说过,爷爷在石室的石壁上刻着‘三结三航’的规矩:单套结对应浅滩,需轻划慢行;双套结对应暗礁,要绕航避开;渔人结对应急流,得齐心协力——你看这黑沙洲的记录本,上面画着芦苇的图案,意思是‘此处芦苇茂密,可藏身避险’!”
石室的角落里,藏着个陶瓮,瓮口用软木塞封着,里面是榕伯的航行日记,日记上的字迹虽已褪色,但关键处的水纹标记依然清晰:“民国三十六年十月初十,巡逻队盯梢甚紧,已将秘密码头位置织入藤箱底层:从箱底的‘榕’字开始,顺时针数第三个万字结,对应的航道终点便是。后世见此记者,当知渡非仅载客,是送希望;船非仅行水,是载信念。”
按照日记的指引,陈晓明从藤箱底层找到那个特殊的万字结,解开后,里面的油纸包掉了出来,展开一看,是张绘制精美的秘密码头分布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三个码头:“芦苇荡码头”“枯树桩码头”“断石桥码头”,每个码头旁都标注着对应的接头暗号:“见芦苇摇三摇”“看树桩敲三敲”“望石桥晃三晃”,与榕伯的导航法完全对应。
“我爷爷没白死!”老榕的眼泪滴在航行日记上,晕开了墨迹,“日记里说他‘同归于尽’,其实是故意让巡逻艇撞向自己的船尾,利用惯性把藏着地图的藤箱甩进芦苇荡,这藤箱的结扣密码,是故意留给地下党的导航图!”
(三)
石室的暗格里,还有个更隐蔽的木箱,里面是榕伯给徒弟们的信:“吾徒见字,勿念。古榕渡的藤箱,编的是藤,记的是险;藏的是图,传的是道。万字结打的是牵绊,更是咱渡工的责任;航道图标的是方向,更是前行的勇气。若见此箱,记住,再险的滩也有航道,再黑的夜也有星光,撑好渡船,就是撑住希望。”
陈晓明突然明白“藤箱藏图”的真正含义——“藏”不仅是隐藏航道图,是危难中指引方向的智慧;“古渡秘舟”也不是普通的渡船,是用藤条与勇气打造的生命之舟。
根据秘密码头分布图的线索,铁猴子带人在芦苇荡深处,果然找到那艘被榕伯的徒弟藏起来的木船,船底的夹层里,还保留着几包未被发现的物资,其中包“急救药品”的包装上,印着与藤箱相同的万字结图案,显然是按榕伯的标记存放的。老榕认出这是爷爷的渡船:“我爹说爷爷当年为了让船能在浅滩行驶,特意把船底做得比普通渡船更平,这船现在还能下水呢!”
渡口的老船坞里,还停放着榕伯当年使用的船桨,桨柄上的“渡”字已经被磨得发亮,但刻痕依然清晰,旁边的木板上,刻着行小字:“船行万里,心向光明。”
(四)
文物局与海事局的专家来到古榕渡时,老榕亲手解开了藤箱的所有结扣,展示了秘密航道图与码头分布图。鉴定后说,这只藤箱与相关资料是研究解放战争时期地下交通线的重要实物,尤其是“藤箱导航法”和“结扣密码”的设计,展现了普通民众的智慧与革命精神。
老榕在渡口旁立了块石碑,碑上刻着“榕伯及古榕渡众渡工之位”,旁边摆着这只藤箱的复制品,箱前的石台上,常年放着一根船桨,像在随时准备启航。“爷爷,您当年没走完的航道,我替您接着走。”他每天都会清理渡口的石板,检查那艘藏在芦苇荡里的木船,把榕伯的导航故事,讲给来渡口参观的人听,还在老船坞里开设了个“古渡纪念馆”,展示当年的藤箱与航道图。
陈晓明最后看了眼古榕渡的江面,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满地的碎金,藤箱的影子在石板上拼成个完整的“航”字,仿佛榕伯的身影还在船头撑桨,一步步划向希望的彼岸。他的平衡之力在水汽的气息中轻轻起伏,知道榕伯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像这只藤箱,哪怕藤条磨损,只要有人记得如何解开结扣,就能延续当年的坚韧与担当。
离开古榕渡时,老榕送给陈晓明一个藤编的小摆件,上面编着个万字结。江风吹过芦苇荡,带着水汽的清凉,远处传来渔民的号子声,与江水的拍岸声交织在一起。陈晓明知道,古榕渡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些藏在藤箱、航道里的记忆,会像江水一样,在时光里生生不息,提醒着每个行船人:有一种坚守,藏在藤条船桨间;有一种信念,比最坚固的船身更能抵御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