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粤海城北的白鹿书院，飞檐翘角隐在浓密的榕树枝叶间，书院门前的青石板路被学子的脚印磨得发亮，其中一块石板的裂缝里，嵌着片褪色的木牍残片，牍上的隶书“书”字依稀可辨，与书院正厅的匾额题字笔迹完全一致。陈晓明推开书院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挂的“白鹿书院”匾额边缘，刻着一圈细小的云纹，与残片背面的纹饰严丝合缝。
“这片木牍邪门得很。”书院看守人老周正用细砂纸打磨着残片，砂粒划过木纤维，发出“簌簌”的轻响，“上个月修缮讲堂时，从房梁的榫卯里掉出这堆木牍，当晚就梦见个穿长衫的先生，捧着木牍对我喊‘史书要被烧了，快把真迹藏好’，醒来时发现木牍的断口处，沾着些焦黑的木屑，书院的藏书阁窗棂被人撬开，地上散落着几本烧焦的线装书，其中一页的残角，与木牍残片能拼合成完整的句子。”
他从书院的樟木箱里取出个锦盒，打开时，一股混合着桐油与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盒中的木牍共十二片，每片长约尺余，宽三寸，用楠木制成，表面涂着防潮的桐油，牍上的文字用朱砂书写，其中几片的背面刻着天干地支——这是“记史木牍”，不同的干支组合代表不同的史书类别：“甲乙”对应先秦史，“丙丁”对应秦汉史，“戊己”对应魏晋史，“庚辛”对应隋唐史，“壬癸”对应宋元明清史，牍片边缘的凹槽能相互咬合，组成完整的史册。
“这先生是你祖父？”陈晓明指着其中一片木牍末尾的“周”字落款，“院志记载，1927年，白鹿书院的山长周敬文为保护珍贵的史籍，将禁书与孤本藏于木牍夹层，他发明了‘木牍拼史’的方法，把史书的关键内容分刻于不同木牍，只有按顺序拼接，才能读懂完整的历史，后来在一次焚书事件中，为掩护藏在木牍里的孤本，故意将普通典籍投入火中，自己却被乱兵殴打致重伤，不久后离世，传说他把孤本的存放位置藏在了书院的暗格里，用这些木牍做标记。”
老周的砂纸突然从手中滑落，木牍残片掉在桌上发出“啪”的轻响：“我祖父确实叫周敬文，”他声音发颤，“我父亲说祖父是‘书痴’，专在典籍的字里行间藏风骨，1927年深秋的那场焚书后，白鹿书院的暗格就再没人能打开，有人说孤本被烧毁了，有人说祖父的学生带着木牍逃到了南方，只有这些木牍，每年祭孔时都会被人摆在讲堂的案几上，像在等谁来拼接。”
书院的讲堂正中央，有块铺地的青石板颜色比周围深，石板上的纹路与木牍背面的云纹完全吻合。陈晓明将刻着“壬癸”的两片木牍拼合成“清”字，对准石板中央的云纹凹槽，石板突然向下凹陷，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浓烈的霉味与墨香混合的气息涌出来，洞口的石壁上，刻着幅简易的书院结构图，图上的暗格位置与木牍的干支组合对应。
（二）
洞口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陈晓明走进去后，发现里面是条狭窄的暗道，道壁用青砖砌成，贴着防潮的宣纸，纸上用小楷写着书目：《史记》《汉书》《后汉书》……这些是周敬文藏在暗格里的史籍，与木牍的干支类别完全对应。暗道两侧的壁龛里，摆放着许多楠木书箱，箱锁的形状与木牍的凹槽吻合，其中个书箱的锁孔上方，刻着与“甲乙”木牍相同的纹饰。
“这是‘史册龛’！”老周指着书箱上的标签，“我父亲说过，祖父在暗道的砖墙上刻着‘十二牍藏千年史’的道理：木牍记的是兴衰，更是镜鉴；暗格藏的是典籍，更是文脉——你看这‘甲乙’对应的书箱，里面的《竹书纪年》孤本用黄绸包裹，绸面上绣着与木牍相同的云纹，显然是祖父特意做的标记！”
暗道尽头的石室里，藏着周敬文的批注手稿，手稿的夹页中，夹着张泛黄的宣纸，纸上用墨笔绘制着木牍的拼接图，图旁写着拼接口诀：“甲乙拼秦前，丙丁接两汉，戊己连魏晋，庚辛续隋唐，壬癸承宋元，十二牍合，暗格全开。”旁边还标注着书院建筑与暗格的对应关系：“讲堂下藏秦汉，藏书阁后藏魏晋，后院碑林中藏宋元明清。”
按照拼接图的指引，陈晓明将刻着“庚辛”的木牍拼合成“唐”字，转动藏书阁后的书架，书架突然“吱呀”一声移开，露出个更深的暗格，里面的《贞观政要》孤本封面上，盖着周敬文的藏书印，印文“敬文藏珍”与木牍落款的“周”字笔迹一致。再将所有木牍拼合成完整的“史”字，后院碑林的一块石碑突然松动，露出个更大的石室，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从先秦到明清的史籍孤本，共计百余册。
“祖父没白死！”老周的眼泪滴在手稿上，晕开了墨迹，“手稿里说他‘投入火中’，其实是故意用普通典籍引开乱兵，让学生趁机把孤本转移到暗格，这些木牍的拼接密码，是故意留给后人的文脉钥匙！”
（三）
石室的夹层里，还有个更隐蔽的木箱，里面是周敬文给学子的信：“诸生如晤，史册非纸墨堆砌，是民族之根；木牍非楠木拼凑，是文明之脉。焚书可毁典籍，然烧不尽历史；施暴可伤肉体，然灭不了精神。若见此牍，当知读书非为功名，是为明辨是非；藏史非为私藏，是为传承薪火。”
陈晓明突然明白“木牍记史”的真正含义——“记”不仅是记录历史，是乱世中守护文明的决心；“书院暗格”也不是普通的藏书处，是用木牍与墨香筑起的文化长城。
根据手稿的线索，铁猴子带人在讲堂下的暗格，又找到几箱未被发现的禁书，其中《明夷待访录》的扉页上，贴着周敬文与学子的合影（后世根据回忆绘制），照片里的他手持这些木牍，身后的书架上，典籍排列得整整齐齐，与石室的藏书完全对应。老周认出这是祖父的笔迹：“我父亲说祖父当年批注典籍时，最爱在页边写‘以史为鉴’，这四个字在很多孤本里都能看到。”
书院的明伦堂里，还保留着周敬文当年使用的砚台，砚底的刻字与木牍落款的“周”字如出一辙，旁边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狼毫笔，笔杆上的云纹，与木牍的纹饰一脉相承。
（四）
文物局与图书馆的专家来到白鹿书院时，老周亲手拼接了所有木牍，打开了暗格中的所有藏书。鉴定后说，这些木牍与史籍孤本是研究近代文化保护史的重要实物，尤其是“木牍拼史”的设计与孤本保存技术，展现了文人的智慧与风骨。
老周在书院的碑林旁立了块石碑，碑上刻着“周敬文及白鹿书院众学子之位”，旁边摆着这些木牍的复制品，牍前的石案上，常年放着笔墨纸砚，像在随时准备续写历史。“祖父，您当年没守护完的史书，我替您守下去。”他每天都会整理暗格中的典籍，在阳光下晾晒孤本，把周敬文的护书故事，讲给来书院参观的人听，还在书院内开设了个“木牍文化馆”，展示当年的木牍与孤本复刻本。
陈晓明最后看了眼白鹿书院的藏书阁，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木牍上，朱砂文字的影子在地上拼成个完整的“史”字，仿佛周敬文的身影还在灯下批注典籍，依然在守护着这些文明的火种。他的平衡之力在墨香的气息中轻轻起伏，知道周敬文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像这些木牍，哪怕散落残缺，只要有人记得如何拼接，就能重现当年的坚守与传承。
离开书院时，老周送给陈晓明一片仿制的木牍，牍上的“史”字苍劲有力。风吹过书院的榕树，带着墨香的清冽，远处传来学子的诵读声，与木牍的轻响交织在一起。陈晓明知道，白鹿书院的故事还在继续，那些藏在木牍、史籍里的文明，会像书院的榕树一样，在时光里愈发繁茂，提醒着每个读书人：有一种守护，藏在木牍书影间；有一种传承，比最坚固的暗格更能历经岁月更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