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府监副使王德安是个瘦削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眼神活络,见到谢云归亮出的令牌时,只瞳孔微缩一瞬,便恢复了恭敬如常的神色,未多问一句,只道:“谢大人请随我来。”
皇城西南角的旧库房,果然如记载中那般偏僻寥落。高大的朱漆木门漆皮斑驳,铜锁锈迹沉重,门前石阶缝隙里生着枯黄的野草,在冬日寒风里瑟缩。看守的老宦官揣着手缩在耳房里打盹,被王德安唤醒时,还带着惺忪睡意,直到看清令牌,才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忙不迭地翻找出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
沉重的库门被推开,扬起陈年的灰尘。库内高大幽深,只从高窗透进几束惨淡的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股混合着霉味、土腥和淡淡石灰气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深处,果然整整齐齐码放着无数青砖。砖块比寻常规制略大,颜色青黑沉郁,边角分明,即使蒙尘十年,依然能看出当年烧制时的精良工艺。谢云归随手拿起一块,掂了掂分量,又屈指轻叩,声音沉实清脆,是上好的密实青砖。
“就是这些了。”王德安低声道,语气平淡,“按旧档,共计两万三千块。谢大人需要多少?”
谢云归迅速估算了一下暗渠所需。“先运五千块。要快,今日务必出库装车。”
王德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未多言,只点头:“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手车辆。只是……”他抬眼看了看谢云归,“运出皇城,需有合宜名目,车马行经各门也需勘验。”
“就以‘西山别院邻近官道冬季维护,特调旧料备用’为名。”谢云归早已想好说辞,“手续文书,王副使可方便出具?”
王德安沉吟片刻:“下官职权之内,出具旧料调拨单,列明数量、用途、运往地点,倒也无妨。各门值守见单放行,应可通行。只是这数量与‘官道维护’之名……”五千块青砖,用来维护一段官道,略显奢侈了。
“无妨。”谢云归神色不变,“就说别院那边另有扩建计划,一并预备着。若有人细问,让他来问我便是。”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这底气自然源于他怀中那枚令牌代表的人物。王德安不再多言,躬身道:“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调拨车辆、召集杂役、清点砖块、装载上车……一系列事宜在王德安的调度下迅速展开。谢云归并未离开,就站在库房外的寒风中,看着那些青砖一块块被搬出、装车。他穿着深蓝色的官服,身姿挺拔,面色沉静,仿佛只是监督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物料调运。唯有偶尔掠过车队与宫墙的锐利眼神,泄露着此刻并非寻常。
临近午时,十辆大车终于装载完毕,盖好防雨的油布,用麻绳捆扎结实。王德安将一式两份的调拨单递给谢云归,上面已盖好了内府监相关印鉴。
“有劳王副使。”谢云归接过,仔细看了看,收入怀中。
“谢大人客气。”王德安低声道,“车马已齐,随时可以出发。下官已打点过西华门与玄武门值守,持此单应无阻碍。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城中人多眼杂,大人还需谨慎。”
这是在提醒他,即便出了皇城,这浩浩荡荡十车特殊规制的青砖,也太过显眼。
“多谢提点。”谢云归颔首,翻身上了为首一辆大车的车辕,对车队挥了挥手,“出发。”
车队缓缓驶出荒僻的库区,碾过皇城内平整的青石路,向着西华门方向行去。车轮辘辘,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
谢云归坐在车辕上,寒风扑面,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巍峨的宫殿飞檐、朱红宫墙、以及远处金銮殿在冬日苍白天光下耀眼的琉璃瓦顶。
这便是天家禁地,皇权核心。多少人穷极一生,也只能在宫门外远远望一眼这重重宫阙。而此刻,他,一个寒门出身、凭借科举与机缘挣扎上来的年轻官员,却能手持令牌,调动内府存物,车马穿行其间。
“生而为人,却得以觎这天家,这就是往上爬的好处吧。”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划过脑海。
不是得意,也非感慨,只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认知。他想起少时在临川,为了几本残破的典籍,需对着书院夫子家中跋扈的仆役低头赔笑;想起母亲病重时,为求一剂好药,几乎当掉所有稍微值钱的物件;更想起那些年暗中袭来的追杀与恶意,仅仅因为他们母子可能“知道得太多”。
那时,天家宫阙、朱紫权贵,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甚至带着压迫感的阴影。而如今,他置身其中,虽依旧如履薄冰,却已能借力,能周旋,能在某种程度上,利用这滔天权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救一段可能伤人的暗渠,也比如,一步步靠近那个立于云端、也困于云端的女子。
往上爬,固然有万丈深渊之险,有粉身碎骨之虞,有良知扭曲之痛。但唯有站在足够高的位置,才能拥有选择的权利,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才能……触碰到那些曾经只能仰望的光。
代价是什么?他清楚。是步步算计,是心机深沉,是与虎谋皮,是将自己也变成这庞大权力机器中一枚冰冷而危险的齿轮。是他对沈青崖那无法宣之于口、却日益偏执的渴望中,始终掺杂着对权力本身的渴慕与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