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终歇,晨曦微露。
柳林驿在经历一夜风雨后,显出几分疲惫的宁静。河水虽已不再汹涌,却仍带着浑浊的土黄色,滔滔东去,仿佛将昨夜的惊险与混乱一并卷走,只留下湿漉漉的码头、折断的树枝和泥泞的道路。
沈青崖晨起时,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倦色。昨夜风雨中谢云归涉水加固缆绳的那一幕,以及他眼中那片被雨水冲刷出的、短暂却真实的锐利与焦灼,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与那些盘踞心头的疑虑交织缠绕,令她一夜未能安枕。
用过早膳,她并未立刻动身,而是让茯苓将此次随行的医官唤来。
“昨夜风雨,谢副使为加固货船缆绳,左臂旧伤浸水崩裂。”沈青崖端坐椅上,语气平淡如常,“你去看看,重新处置妥当。所需药材,若驿中不足,可速去附近城镇采买。”
医官领命而去。约莫半个时辰后,回来复命,言谢副使伤口确已重新清理上药,无大碍,只需好生休养,避免再度劳损。
沈青崖点了点头,挥手让医官退下。她独自坐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驿院中那几株被风雨摧折了枝叶的柳树上,断口处渗出新鲜的汁液。
生与死,损与益,破与立……世间万物的流转,似乎总是伴随着这样具体的、无法完全规避的“损耗”。她忽然想起少时曾痴迷于阅读那些玄奥的典籍,其中不乏谈论起死回生、逆转阴阳之术。彼时她居于深宫,万事万物似乎皆在某种可控的秩序之内,便天真地以为,若倾尽全力钻研,穷究天人之理,或许真能找到令人“复活”的秘法,弥补那些令人痛彻心扉的失去。
如今想来,何等可笑。
置身于这清江河畔,经历信王谋逆的惊涛、清江浦的暗流、旅途中的风雨,亲眼见过刀锋划破皮肉的真实痛楚,见过阴谋算计下瞬息陨灭的人命,也见过谢云归为护几船文书箱笼(或许也因她在场)而毫不犹豫涉入冰冷湍急的河水……她才真切地体会到,“身死便是身死”。
没有一个可供“复活”的、游离于现实之外的备用世界。没有一种理论或药方,能真正让消逝的归来。伤口就是伤口,痛楚就是痛楚,失去便是永久的空缺。所有试图在云端推演完美方案、规避一切损失的念头,在面对具体而微的血肉之躯与瞬息万变的现实时,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自欺欺人的傲慢。
她一直以为自己手握力量,可以改变,可以掌控,可以寻到最优的路径。可昨夜看着谢云归在急流中挣扎,看着那绷紧到极致的缆绳,看着侍卫们脸上真实的紧张与汗水,她才惊觉,所谓“力量”,在真实的险境与生命的脆弱面前,有时竟是如此具体而有限。她可以调兵遣将,可以运筹帷幄,却无法令风雨停歇,无法让伤口瞬间愈合,更无法……真正预知并掌控另一个人下一刻的选择与命运。
这种认知,并未带来无力感,反倒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她长久以来某种不自觉的“云端视角”。她终于“下地”了,双脚踩在了这泥泞潮湿、充满意外与不可控的真实土地上。
而带来这种“下地”感受的,恰恰是那个她始终心存疑虑、试图分析与掌控的谢云归。
“殿下。”茯苓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车马已备妥,谢副使也已在前厅候着,请示是否即刻启程。”
沈青崖收回思绪,起身。“走吧。”
前厅中,谢云归已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常服,左臂衣袖下隐约可见重新包扎的痕迹。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见沈青崖出来,立刻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如常,仿佛昨夜那个在雨中嘶喊、涉险、眼神锐利的人只是幻影。
“伤势如何?”沈青崖脚步未停,径直向门外马车走去,语气平淡地问道。
“劳殿下挂怀,已无碍。”谢云归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低声回答。
两人登上马车。车厢内空间宽敞,陈设简单。沈青崖靠坐在一侧,闭目养神。谢云归则在另一侧坐下,拿起昨日未看完的文书,默默翻阅。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柳林驿,重新踏上返京的官道。路面泥泞,车轮辘辘,颠簸比往日更甚。
行了一段,沈青崖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正凝神阅文的谢云归身上。晨光透过车窗纱帘,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翻动纸页的手指修长稳定,若非左臂偶尔因颠簸而微不可察地僵硬一下,几乎看不出昨夜才经历过伤痛与劳碌。
“谢云归。”她忽然开口。
谢云归立刻放下文书,抬眸看来:“殿下有何吩咐?”
“昨夜,”沈青崖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你为何要亲自涉水?加固缆绳,自有侍卫去做。你左臂有伤,本不该逞强。”
她问得直接,不再拐弯抹角。
谢云归似乎没料到她会在此时旧事重提,且问得如此直白。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回殿下,”他声音平稳,却比平日低沉几分,“那两艘货船所载文书,虽非绝密,却也是清江浦一案部分卷宗副本及河工纪要,不容有失。当时情势紧急,旧缆崩断,船身不稳,若等侍卫调度周全再行处置,恐生变故。云归既在现场,略通水性,便觉当尽力而为,以求稳妥。”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他一贯“务实”、“负责”的作风。
沈青崖静静听着,未置可否,只是继续问道:“仅此而已?”
谢云归抬眸,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眼眸深处,此刻仿佛有幽暗的漩涡在缓缓转动。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积聚某种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