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与江南水汽、京城浮尘截然不同。它干燥、粗粝,裹挟着沙尘与草原深处草木燃烧后的辛辣气息,刀子般刮过人脸。谢云归抵达的第一个边镇“朔风关”,便让他真切领教了何为“边塞苦寒”。
关城依山而建,城墙厚重,布满风雨侵蚀与刀劈箭凿的斑驳痕迹。戍卒面孔黝黑皴裂,眼神警惕如鹰隼,打量着这位过分年轻、肤色白皙的京官。工部员外郎兼钦差核查使的身份,在这里换来的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更深的审视与隐隐的排斥。
谢云归对此早有预料。他神色沉静,言行恭谨,却不卑不亢。核查军械仓廪时遭遇的那次阻挠,被他以雷霆手段与细致到令人发指的专业核查化解后,关内气氛微妙地变了。轻视依旧存在,却多了几分对“不好惹”的忌惮,以及对他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实务能力的讶异。
白日里,他一丝不苟地履行钦差职责,丈量城墙厚度,核验烽燧设施,清点粮秣军械,与守将、文书、甚至老兵交谈,记录下每一个细节。夜里,则就着昏黄油灯,整理日间所得,绘制简图,撰写报告。墨泉负责的密信渠道畅通无阻,每隔三两日,便有厚厚的信函秘密送出,直达京城那间静谧的书房。
沈青崖在京中,看似一切如常。主持宫中中秋宴饮,与皇帝商讨宗室事务,不动声色地过问几桩看似无关的朝议。唯有在深夜独自面对北境舆图,或展开谢云归送回的密报时,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才会燃起专注的、近乎灼热的光芒。
谢云归的报告,从不赘述个人艰辛,也无风花雪月的抒情。内容扎实得如同夯土:某处关隘女墙年久失修,尺寸数据精确到分;某仓粮秣陈化比例,与历年气候、运输损耗的关联分析;边军日常操演中暴露的器械维护短板;甚至对戍卒口音、服饰细节的观察,用以推测其兵源构成与可能的乡土联系……事无巨细,条分缕析,更像一部冷静的边塞风物与防务实录。
沈青崖阅读这些报告时,指尖会无意识地在舆图相应的位置上移动,仿佛能透过纸墨,触摸到那边塞的砖石风沙,看到那个青衫落拓的身影,在城垣仓廪间沉默行走、锐利观察的模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会在她心头悄然滋生——如同匠人看到自己精心挑选、初步打磨的玉石,渐渐显露出内蕴的华光与独特的纹理。
他正在成为她期望中的那把“远刃”。锋利,精准,沉默,且完全按照她设定的方向,去切割、探察那片她暂时无法亲临的、危机四伏的疆域。
当然,分歧与摩擦并未因距离而消失,反而在具体事务的处理上,体现得更为清晰。
一次,谢云归在核查边镇一处重要铁矿与附属匠坊时,发现其管理混乱,生产效率低下,产出铁料质量参差,却因是当地几个大族把持,又与边军中某些将领利益勾连,多年来无人敢动。他在密报中详细陈述了弊端,并提出了一套彻底的整顿方案:引入更先进的冶炼技术,招募熟练匠人,改制管理模式,甚至建议将部分管理权收归军械监直辖。
这方案大胆且彻底,若能施行,无疑会极大提升边军军械质量。但沈青崖看完,却微微蹙起了眉。
她提笔回信,没有否定他的洞察与方案本身,却只批了寥寥数语:“牵涉甚广,易激变。可先厘清账目,抓一二首恶,以儆效尤。改制之事,徐徐图之,待根基更稳。”
她的考量更为“务实”,或者说,更符合她一贯的“朝廷平衡术”。北境需要稳定,尤其是在大战可能临近的敏感时刻。触动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风险太高,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动荡,甚至影响边防。她的首要目标是摸清底数,掌握关键,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而非在此时进行可能伤筋动骨的改革。
谢云归接到回信时,正在匠坊外,看着那些在简陋工棚中挥汗如雨、却因管理不善而效率低下的工匠。沈青崖的批示,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中那股想要彻底革除弊病的锐气。他沉默地站了许久,最终,只是将那份写了详细方案的草稿,缓缓收入袖中。
他依她的指示行事。以雷霆手段查清了匠坊的糊涂账,揪出了两个贪墨最甚、民怨最大的管事,依军法严惩,震慑了其余人。整顿效果立竿见影,匠坊风气为之一清,生产效率也有所提升。当地势力虽有不忿,却因他抓住了确凿把柄,且未触及根本利益,只能暂时隐忍。
事毕,他在后续密报中,平实地汇报了处理结果,未提自己那份被搁置的方案,也未流露丝毫委屈。只是在信的末尾,极轻地提了一句:“匠人王五,祖传淬火秘技,所出刀剑锋锐耐久,然因无门路,仅充杂役。已私下留意。”
沈青崖看到这句,目光微凝。她明白,这是他在她划定的“安全范围”内,依然保留了自己的一份“执着”与“长远眼光”。他没有强行推行自己的理念,却也没有完全放弃,而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符合她“规则”的方式,去埋下一颗可能的种子。
这种“服从下的坚持”,这种在她设定的框架内依然试图伸展的枝叶,微妙地触动了她。她没有就“王五”之事做出任何指示,仿佛没看到一般。但下一次,当她与皇帝谈及北境军械改良时,却“偶然”提起,听闻朔风关一带有匠人善淬火,或可留心察访。
这便是一种默许,一种更高层面的、心照不宣的认可。她依旧掌控着方向和节奏,却允许他在执行中,保留一丝他自己的“眼光”与“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