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流阁内的寂静,因着那场突如其来的小雨,更添了几分粘稠的湿意。雨丝敲打着荷叶,声响细密,衬得阁内沈青崖心头翻涌的思绪,愈发清晰,也愈发……惊心。
她仍在反复咀嚼着谢云归离去前那一眼。那不是臣子的恭顺,不是盟友的默契,更不是简单的、被美色所惑的失态。那眼神太深,像一口探不到底的古井,水面映着她病中倦怠的倒影,水底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滚烫而复杂的东西。
她尝试用自己惯常的“符号-功能”系统去拆解。
是因为她的身份吗?长公主之尊,暗握权柄,能予他庇护与前程?可他的眼神里并无攀附的热切,也无对权势的贪婪。何况,他若只为权势,此刻更应小心奉承,而非流露出那种近乎忘形的专注。
是因为她的智谋吗?欣赏她运筹帷幄的能力,视她为可并肩的棋手?这或有几分,但那眼神中的东西,远不止于对“同道”的欣赏。那里头有一种……更私密的、近乎膜拜的温柔,不该出现在纯粹的利益或智识联盟之间。
是因为她偶尔流露的、属于“沈青崖”本身的真实吗?那些厌世、疏离、乃至脆弱?可那些“真实”,往往伴随着危险与麻烦,只会让人警惕或远离,怎会引发出那样……仿佛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神情?
她拆解不开。
更令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这套用了二十几年、无往不利的认知系统,在解析谢云归其人其事时,似乎总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能看清轮廓,却触不到内里的肌理。
她想起他初入京城时的模样。温润如玉的新科状元,举止有度,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对天家威仪的敬畏与对美好事物的倾慕。那副皮囊完美地契合了“寒门才子”应有的符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被规则塑造得极好的、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可撕开那层皮呢?
是在清江浦堤岸上,面对刺客围杀时,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反击与善后;是在旧校场黑夜中,将最不堪的过往与最偏执的欲望一并摊开的决绝;是此刻,在这远离朝堂风雨的宁静一隅,用那样深不见底的眼神凝视她的……复杂存在。
一个巨大的矛盾横亘在她面前:一个心智如此深沉、手段如此果决、甚至有些地方比她更为洞悉人性幽暗的人,为何要长久披着那样一副温润无害、甚至略带青涩的书生皮囊?
按照她熟悉的规则,真正的“成熟”与“强大”,应当外显为威仪、深沉、乃至必要的冷酷。就像她自己,即便伪装清冷,那份居于人上的疏离与掌控感也从不掩饰。谢云归明明拥有更甚于她的洞察与狠辣,为何反而要将自己包裹进一层看似“纯良”甚至“易碎”的外壳里?
“不自信”?“掩饰弱点”?这些寻常的理由,放在谢云归身上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一个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步步为营走到今天的人,怎会因“不自信”而选择那样一副面具?那绝非怯懦者的保护色。
那么,是更深邃的算计?
这个念头让沈青崖指尖微凉。她习惯于算计,也欣赏善于算计的人。但谢云归的“伪装”,似乎已经超越了寻常的算计范畴,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存策略,一种深刻认知世界后主动选择的处世姿态。
他像是在用那副温润皮囊,向这个荒谬的世界缴纳一种“通行税”。他知道这世间的明面规则喜好什么样的面孔——清白、恭顺、有才而无害。他便披上这样的面孔,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降低他人的戒心,更方便他暗中观察、筹谋、行事。
这并非因为他“是”那样的人,而是因为他透彻地理解了这套规则的虚伪与可利用之处,并选择以最高效的方式与之周旋。如同最优秀的猎手,会披上与山林同色的伪装,非是变成草木,只为更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
更进一步想,那层“伪装”,或许也是他对自身“真实”的一种绝对守护。他将那个满载着伤痕、偏执、黑暗过往与炽烈欲望的真实灵魂,严密地锁在那副温润皮囊之下。他不相信这世间的善意足以接纳那样的真实,也不屑于向外索求理解。他的“真实”是猛兽,需以坚甲禁锢,只在认定的猎物或伴侣面前,才肯偶尔显露獠牙。
那么,他对她呢?
最初的接近,自然是“伪装”下的精心算计。以“温润状元”之姿,接近“清冷长公主”,合乎规则,不易惹疑。但在这层算计的伪装之下,是否从一开始,就掺杂了他对她那种独特“存在”的本质性识别与兴趣?他看穿了她华服与权柄之下的厌倦与疏离,嗅到了同类般不愿妥协于虚假的气息?
然后,他用他的方式,一步步地,既是在执行复仇与野心的棋局,也是在试探着,剥开她的外壳,同时,也有意无意地,让她触及他坚硬外壳下的内里。那旧校场的坦白,那暴雨夜的崩溃,或许不全然是失控,也是一种扭曲的、孤注一掷的“真实交付”。
喜欢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请大家收藏:成语认知词典:解锁人生底层算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现在,他对她的“渴望”不再过分掩饰,但那也并非全然抛弃了伪装。而是将伪装调整至一个新的境地:在确认了彼此某种程度上的“真实”接纳后,那温润的皮囊下流露出的专注目光、不经意的靠近、乃至笨拙的邀约,都成了一种更为直接的、指向明确的“真实欲望”的表达。他知道她能感知到,或者,他正希望她能逐渐感知并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