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后,谢云归清晰地感觉到,他与沈青崖之间,似乎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却异常坚韧的薄膜。她依旧会唤他过去,或商议政务,或只是随意说些闲话,用她那把得天独厚的嗓子,或慵懒或清冷地吩咐、评价、偶尔调笑。她看他的目光,欣赏依旧,愉悦依旧,甚至因他越发的“听话”与“顺眼”,而添了几分满意的纵容。
可谢云归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他的眼神,始终隔着一层。那层隔膜并非疏离,而是一种……审慎的打量,如同匠人在评估一块璞玉的质地,思考着该将它雕琢成何种模样,才能最契合自己的心意,最完美地融入已有的珍玩阵列。
他偶尔会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几近苛刻的衡量。在他回话略有迟疑时,在她指尖拂过他衣袖的褶皱时,甚至在他因她的靠近而呼吸微乱时。那眼神仿佛在说:这里,还不够好;那里,仍需打磨。
她不再仅仅是“姐高兴”。那层恣意的油彩下,是她天性中对“洁净”、“完美”、“可控”近乎本能的追求,以及那座早已陨落、却在她灵魂中投下永恒冰影的“完美冰雕”所设下的、无形却极高的标准。
谢云归甚至开始在某些细微之处,察觉到那“冰雕”留下的印记。
比如,她偶尔会对他衣饰的颜色或款式,流露出极短暂的、几不可察的挑剔。那挑剔并非针对他,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比较——与她记忆中某个永远定格在“最佳状态”的形象比较。她会说:“这月白虽好,但若再添一分冷调,或许更显清贵。”或是:“你行走时,肩背可再挺直一分,不必总是微向前倾,显得过于……恭谨。”
恭谨。这个词让谢云归心头微刺。他出身寒微,长于逆境,习惯了对强者保持一种审慎的、甚至是防御性的姿态。这姿态已刻入骨血,是他生存的一部分。可在她眼中,这或许成了不够“端方贵气”、不够“冷然自持”的“瑕疵”。
又比如,当他因北境军务与她激烈争论,言辞间难免流露出属于“谢云归”这个个体的、带着泥泞气息的执拗与狠戾时,她会微微蹙眉。那蹙眉并非不悦于他的观点,更像是一种对他“情绪外露”的轻微不适。她会用那把能勾魂摄魄的嗓子,平静地打断他:“谢御史,议事便议事,何必如此激切?有理不在声高,静水流深,方是上策。”
静水流深。是了,那“冰雕”想必永远是静水流深的。情绪永远精确控制在毫米级,愤怒时瞳孔微缩却语调平稳,像一台完美运转的、没有杂音的精密仪器。
谢云归心底那团火焰,在这些细微的、无形的“衡量”与“比较”下,时而灼烫,时而冰寒。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与……不甘。
他不甘于仅仅成为她手中一件“顺眼”的、“好用”的器物,不甘于永远活在那座早已不存在的“冰雕”投下的阴影里,被一个虚幻的完美标准所度量、所修剪。
他要她看见的,不是一件可以被雕琢成任何理想形状的璞玉。
而是谢云归。是这个满身伤疤、心思深沉、手段或许并不光鲜、爱意炽热到近乎偏执、会因她而情绪动荡的、活生生的谢云归。
一场淬火,在所难免。
契机来得有些意外。
那日,沈青崖接到宫中密报,陛下因信王案牵连甚广、朝局动荡而忧思过甚,咳疾复发,病势来得突然。她即刻便要入宫侍疾。临行前,她匆匆对谢云归吩咐了几桩急需处理的朝务,其中一件,是有关几位在信王案中立场暧昧、却手握实权的地方将领的后续处置。她的意思很明确:寻个稳妥的由头,或明升暗降,或调离要职,务必在陛下病愈前,将这几处可能的隐患抚平。
谢云归领命,心中却如明镜。那几位将领,他暗中查过,与信王勾结的证据其实不足,更多是立场摇摆、首鼠两端。沈青崖此举,是典型的“宁可错,不可纵”,是她对“绝对洁净”与“绝对掌控”要求的又一次体现。
他沉默地处理着。按照她的意思,拟好了调令与申饬的草稿,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几乎无懈可击。只需她过目后盖印,便可发出。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文书呈送时,另一条更隐秘、更紧急的消息,通过他独有的渠道传来——北境之外,草原“黑石部”因信王倒台、交易中断而内部生变,一部主战派头领悄然集结兵力,似有趁大周皇帝病重、朝局不稳之机南下侵扰的意图。而那几位即将被调离的将领中,恰好有两人常年驻守北线,熟悉边情,且在边军中颇有威望,是眼下稳定北境防线、震慑宵小的不二人选。
若此时将他们调离,无异于自毁长城。
谢云归握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书,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依从沈青崖的命令,是最安全、最“正确”的选择。符合她“洁净”朝堂的意图,也能巩固她对他的“满意”。至于北境可能的风险……那是后话,届时或许有别的办法弥补。
但他无法说服自己。
北境安危,关乎国本。那些边关将士的血,崔劲废掉的胳膊,清江浦缴获的危险火器……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他经历过真正的黑暗与残酷,深知一丝侥幸、一次“错纵”,可能带来怎样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也想起了沈青崖。想起她在清江浦谈及北境时眼中那份真实的沉重,想起她得知崔劲伤情时那声轻轻的叹息。他知道,在她内心深处,对这片江山、对边境安宁的在意,绝不下于对朝堂“洁净”的追求。只是,那份对“完美掌控”与“潜在风险零容忍”的偏执,有时会让她做出看似冷酷、实则可能埋下隐患的抉择。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谢云归点亮烛火。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沉静却坚毅的侧脸。他提起笔,在已经拟好的调令文书上,划掉了那两位北线将领的名字,在旁边空白处,用极其工整的小楷,写下了北境异动的密报,以及暂缓调动此二人、并加强其防务的紧急建议。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利弊分析一目了然。
然后,他将这份修改后的文书,连同北境密报的原件,一起封入函中。他没有选择常规的递送渠道,而是唤来了墨泉。
“将此函,即刻送至长公主宫中。务必亲手交到殿下手中。”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殿下问起,便说……北境事急,牵一发而动全身,云归擅作主张,伏请殿下裁夺。”
这是抗命。是以一种极其直接、甚至近乎挑衅的方式,将另一种选择、另一种风险,摆在了沈青崖面前。他没有选择隐瞒密报、阳奉阴违,也没有选择先执行调令、再事后请罪。他选择在行动前,将矛盾和盘托出,将选择的难题,交还给她。
这是冒险。极有可能触怒她,破坏他们之间那脆弱的、建立在“顺眼”与“服从”基础上的平衡。
但谢云归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他不能仅仅做一把“听话的刀”。他必须是能与她并肩看清局势、必要时敢于提出异议、甚至为她挡下潜在危险的……活生生的盟友,或者说,伴侣。
他要让她看到的,不是完美的服从,而是有担当的真实;不是冰冷的算计,而是基于共同利害与深层关怀的谏言。
他要淬火。用北境的风雪与潜在的风险作为熔炉,用他这次不容置疑的“忤逆”作为锤击,看看他这块顽铁,在她那追求“完美洁净”的熔炉中,是会崩裂成碎片,还是能淬炼出更坚韧、更值得信赖的钢骨。
夜色深沉。宫门早已下钥。
长公主所居的宫苑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沈青崖刚侍奉皇帝服下汤药,疲惫地揉着额角。皇帝病势不稳,朝中暗流因这突如其来的病情而更加汹涌,她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当茯苓悄声呈上谢云归那封加急密函时,沈青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时候,他有何急事?
她拆开函,先是看到了那份被修改过的调令文书。目光扫过被划掉的名字,以及旁边那行工整却异常刺目的建议,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擅作主张?好一个谢云归!
然而,当她展开那份北境密报,看清上面所述内容时,那股升腾的怒意,如同被冰水浇下,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