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丝暖意从殿内抽离,暮色如淡墨般无声洇染开来。宫人悄然掌灯,晕黄的光驱散了角落的阴影,却也在沈青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更深的倦意。
她没有立刻唤人,也没有如往常般起身处理下一桩事务。只是维持着以手支额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紫檀木桌面。那个极其自然的、蹭过鼻尖的小动作带来的细微触感,仿佛还停留在肌肤上,带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惯性。
谢云归方才离去前那一眼,她并非毫无所觉。那目光太深,太静,像冬日深潭,表面平滑无波,底下却仿佛有暗流汹涌,几乎要穿透她此刻略显松懈的伪装,触及某些她自己都未曾厘清的东西。
他说“告退”,声音依旧清冽恭谨,姿态无可挑剔。可沈青崖却莫名觉得,他离去的背影,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近乎决绝的东西。
她不懂那是什么。
就像她不懂自己方才那个小动作,为何会让谢云归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骤然变得如此……复杂。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习惯罢了。自幼被教养嬷嬷耳提面命,“行止有度,仪容端肃”,久而久之,一些维持仪态的小动作便成了本能。类似的动作她还有许多——抚平袖口无形的褶皱,确保发簪纹丝不乱,甚至在无人处,也会下意识地挺直背脊。
这些都是“沈青崖”的一部分,是镌刻进骨血的教养与规范。她从未觉得有何特别,更未想过,这会在另一个人眼中,折射出全然不同的意味。
谢云归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疼痛,有怒意,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他在“了然”什么?
沈青崖闭上眼,试图捕捉那一闪而过的灵光。她想起谢云归曾说过,他见过她许多面目,清冷的,算计的,脆弱的,真实的。可方才他那眼神,却像是穿透了所有这些“面目”,看到了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真正“看见”的基底。
一种被规训至骨髓的、近乎完美的“仪态模板”。
这念头让她心头微微一刺。
她当然知道自己被严格规训过。生于天家,这是宿命,也是责任。她早已将这规训内化为铠甲,甚至以此为傲——在这纷繁复杂的权力场中,完美的仪态与无可挑剔的言行,本身就是一种武器,一种屏障。
可谢云归的眼神,却仿佛在说:这不仅是铠甲,也是……枷锁?是他眼中某种……“冰雕”般的特质?
冰雕……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寒意。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晕黄的灯光下微微收缩。
是了。谢云归离去前那沉甸甸的眼神,那复杂的情绪,与许多年前,另一个人的目光,在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隐约重叠。
那人也曾用类似的目光看过她。不是谢云归这般带着疼痛与怒意的了然,而是一种更……平静的、近乎欣赏艺术品般的疏离凝视。仿佛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在印证某种他心中既定的、关于“完美”与“冷贵”的准则。
那时她是什么感觉?
似乎是……被肯定的熨帖,被理解的微醺,以及一种隐隐的、想要更加贴合那份准则的渴望。
她曾以为那是爱。是灵魂层面的深刻识别与共鸣。
可现在,在谢云归那截然不同的目光映照下,那段记忆忽然显露出另一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她所以为的“灵魂共鸣”,其实只是……她自己在对方那面“冷贵”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内心同样潜藏的对“完美”与“疏离”的向往?有没有可能,她爱的并非那个具体的人,而是那个人所代表的、一种她自己也渴望达到的、“绝对理性+绝对美感”的生命状态?
而那个人,是否也仅仅是将她视为一件可以雕琢的、符合他审美理想的“作品”?用他的“冷”来淬炼她的“贵”,用他的“疏离”来塑造她的“不可接近”?
所谓的“戛然而止”,所谓的“维持艺术的完整性”,是否只是当这件“作品”开始流露出超出他预设的、属于“沈青崖”本真的温度与棱角时,一种冷静的……放弃?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灌顶,让她从指尖到心底,都泛起一片僵冷的麻。
若真是如此……那她这些年来,困住的究竟是什么?
是一座由她亲手参与雕琢、最终却将自己困于其中的、名为“完美”的冰窟?还是那个她以为深爱过、实则可能从未真正存在过的、“冷贵型绝色少年”的幻影?
时间、空间、质地……
她一直以为自己追求的自由,是远离人群、不被琐事羁绊的物理空间。所以她会向往江南水乡的宁静,塞外风沙的辽阔。
可谢云归的出现,他带来的那些“活生生”的碰撞,那些危险的温度,那些不完美的炽热,却让她开始意识到,或许另一种自由,恰恰存在于与另一个同样复杂灵魂的、近距离的纠缠与磨合之中。存在于那些细腻的、随意的、柔软的、甚至带着争吵与误解的日常瞬间里。
不是孤独地立于完美冰原,而是与一人,在泥泞人间,共享一份真实活着的温度与重量。
这个念头太过汹涌,太过陌生,让她一时有些失措。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茯苓。
“殿下,晚膳时辰到了,可要传膳?”茯苓的声音隔着门扉,恭敬地响起。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应。她目光落在方才谢云归站立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宫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不必。”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些,“本宫不饿。你先下去吧。”
“是。”茯苓的脚步声远去。
殿内重归寂静。
沈青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浓,宫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河。远处隐约有丝竹声传来,不知是哪处宫苑在设宴。
这繁华又孤寂的宫廷,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此刻看来,竟有些陌生的虚幻。
她忽然,很想见谢云归。
不是传召他来商议公务,也不是需要他这把“刀”去做些什么。
只是想……见见他。
看看他此刻在做什么,看看他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的是怎样的光。想问他,究竟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又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这个冲动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她多年养成的、关于“得体”与“分寸”的桎梏。
她转身,走向殿门,步伐比平日略显急促。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冰凉门扉的瞬间,她却又猛地顿住。
不行。
不能这样去。
以什么理由?以何种身份?长公主深夜无故召见外臣?还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一种陌生的、带着慌乱的躁动在四肢百骸流窜。
她需要一点时间。需要理清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思绪。也需要……想一想,该如何面对谢云归,面对他可能已经洞悉、而她自己却刚刚开始触碰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