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一夜,沈青崖睡得并不踏实。梦境纷杂,有时是清江浦堤岸上他染血的青衫与坚定的眼眸,有时是枕流阁中自己那未曾留意的、沙哑的嗓音,更多时候,是昨日溪畔巨石上,他衣袂拂过她手背的微痒,和他眼中那片映着青山绿水、也映着她倒影的深潭。
那句“既已认定,便不会变”,在梦中反复回响,不再是他清冽的嗓音,而是化作了山谷的回声,层层叠叠,将她包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又隐隐窒息的重量。
天刚蒙蒙亮,她便醒了。窗外雾气未散,乳白色的晨霭流淌在山林之间,万物静谧。
她没有惊动茯苓,独自披衣起身,推开了面向山谷的房门,倚着门框,深深吸了一口清冽潮湿的空气。寒意入肺,驱散了最后一丝梦魇带来的恍惚。
昨日种种,清晰如昨。
悸动是真的,慌乱是真的,那根悄然缠上心尖的无形丝线,也是真的。
可除此之外呢?
抛开那些陌生的、汹涌的情愫,冷静审视,她与他之间,横亘着的,依然是那条清晰可见的“歧路”。
出身、经历、处世哲学、乃至对“权力”本身的理解与运用方式,都截然不同。昨日他关于“璞玉”与“琢器”的言论,看似在回应她,何尝不是在陈述他自己的困境与选择?他正主动将自己打磨成朝堂认可的“琢器”,而这过程,必然伴随着某种本真锋芒的收敛与妥协。她能理解,甚至乐见其成,可心底那丝“失落”亦是真实不虚。
他们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因一场暴雨而短暂交汇,激荡出绚烂的水花,可暴雨过后,终究要各奔前程。她的方向,或许是挣脱所有束缚后,自由探寻的那片广阔天地;而他的方向……
沈青崖的目光投向雾气深处,仿佛要穿透山峦,看到那座巍峨的皇城。
他的方向,早已在清江浦的鲜血与算计中,在她一步步的默许与“选择”下,指向了权力漩涡的更深处。都察院的职位只是起点,北境军需的差事也只是踏板。他有能力,有野心,更有……为她扫清一切障碍、将她置于绝对安全与尊荣之地的偏执。
这条路,若一直走下去,会通往何处?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却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
这个念头如此大胆,甚至称得上悖逆,却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多之前未曾深想的关节。
她想起他骨子里那份不甘人下的狠戾,想起他算无遗策的精密布局,想起他对待敌人(如信王)时那种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冷酷决绝,更想起他注视她时,眼底深处那抹混合着爱慕与某种近乎独占至尊般的狂热。
若他真的……
沈青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若他真的走到了那一步,那么他们之间所有的“歧路”——出身、地位、乃至朝野非议——都将被彻底碾平。他将拥有定义规则、重塑秩序的权力。到那时,他给予她的,将不再是被选择的“庇护”或“并肩”,而是……
她忽然明白了,他口中“想追随的光”,或许并非仅仅指她这个人,更是指她所代表的某种至高无上的位置与可能。他要的,不是仰望,而是抵达。抵达能与那“光”平视、甚至将其拥入怀中的高度。
这个认知,让她遍体生寒,却又隐隐战栗。
原来,这场始于雪夜宫宴的棋局,远比她想象得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险。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选中了一枚有趣的棋子;却或许,她早已是另一盘更惊世骇俗的棋局中,最核心的“胜者锦标”与“终极理由”。
一切不过归束于人生二字而已。
她曾觉得人生乏味,一切挣扎终归尘土。可谢云归用他的偏执与疯狂告诉她,人生可以是一场极致危险的体验。现在,他似乎又在用他沉默的野心向她展示,人生还可以是一次对至高位置的冲击与重塑。
她厌弃被规则束缚,他便意图去掌握制定规则的权力。
她渴望真实与自由,他便想为她打造一个可以肆无忌惮真实的“金笼”。
她是他全部算计的源头,也是他所有野心的终点。
荒谬吗?可怕吗?
可在最初的寒意褪去后,沈青崖心底涌起的,竟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认命的平静,甚至……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兴奋。
如果注定要有一场风暴,那么和这个最懂她也最“想要”她的疯子一起,掀起一场最大的风暴,搅动这潭死水,似乎……也不错?
至少,比孤独地飘零在所谓“简单宁静”却可能依旧乏味的天地间,要有趣得多,也真实得多。
为自己而活,为值得的美好体验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