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长公主府,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洗刷后的清冽气息。荷塘的水涨了些,新绽的粉荷擎着晶莹的水珠,在午后渐明的天光下,颤巍巍地闪着微光。
枕流阁内,沈青崖已起身。低热退去,风寒的症状减轻了大半,只是精神仍有些倦怠后的虚浮。她换了身家常的月白绫衫,依旧未施脂粉,长发松松绾了个髻,倚在窗边的竹榻上,望着外头那方被雨水浸润得格外鲜亮的天地。
心境却与病中昏沉时截然不同了。
那场关于“意识”与“天命戏”的惊涛骇浪已然平息,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微妙的抽离感。
像是一个站在极高处的观者,既能清晰地看见下方戏台上“沈青崖”这个角色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也能感受到那个正在扮演、正在观看、正在选择的“自己”,那更本质的存在。
这种双重视角,并未让她感到分裂,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
她知道自己在“演”,也知道为何而“演”——为了体验,为了完成这场名为“沈青崖”的人生剧目,也为了与另一个同样在“演”的意识,在这场宏大的天命戏中,碰撞出唯有他们彼此能懂的、超越剧本的火花与共鸣。
因此,当茯苓轻声通传“谢御史来了”时,沈青崖心中泛起的,不再仅仅是面对“谢云归”这个复杂臣属或亲密同谋的种种心绪,更增添了一层近乎玩味的、意识层面的……了然与期待。
“请他进来。”她声音平静,依旧带着病后的微哑,却不再纠结于此。
谢云归踏入室内时,手中拿着一卷用青色锦带束起的文书。他今日着了御史的常服,深绯色衬得他肤色更显白皙清润,身姿挺拔如竹。左臂的伤似乎已无大碍,行动间看不出滞涩。只是当他目光触及窗边竹榻上那道纤细身影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本能的柔软,随即被他用惯常的恭谨很好地掩藏起来。
“臣谢云归,参见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免礼。”沈青崖微微抬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文书上,“可是北境军需核查又有新进展?”
“是。”谢云归上前两步,将文书双手呈上,“这是刚送达的、关于三处边镇粮仓的详细核验记录,并附有当地监察御史与驻军将领的联名具结。虚报情弊已基本查实,涉事官吏名录及初步处置建议亦在其中,请殿下过目。”
他的声音清朗平稳,汇报着正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她此刻过于松弛的家常姿态所吸引。月白的绫衫衬得她肤色如玉,因病而略减清减,却别有一种脆弱的风致。尤其那副嗓音,许是刚睡醒不久,又或是病后无力刻意调整,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慵懒的沙质,像被温水浸过的丝绸,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自觉的、勾人探询的微糯尾音。
谢云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汇报上,指尖却微微收拢。
沈青崖接过文书,并未立刻翻开,只是随意地搁在膝头。她抬起眼,看向站在榻前、努力维持着臣子仪态的谢云归,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正事全然无关的问题:
“谢云归,你觉不觉得……这雨后荷塘,颜色格外新鲜?”
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脑。
谢云归明显一怔,目光下意识地跟随她的话语转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荷塘。粉荷碧叶,水光潋滟,确实鲜亮夺目。
“……是。”他迟疑一瞬,谨慎答道,“雨水涤尘,草木焕然,确是清新可喜。”
“是吗?”沈青崖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未离开他的脸,仿佛在观察他听到这个问题时的每一丝细微反应,“那你看着它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谢云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迎上她平静却异常清透的目光,那目光里似乎没有任何试探或算计,只有纯粹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想听听,他面对这片雨后荷塘时,内心最直接的反应。
这种剥离了身份、剥离了算计、甚至剥离了寻常寒暄套路的直接询问,让他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但他很快稳住心神,略作沉吟,如实答道:“臣……见此生机盎然之景,心中确有一丝悦然。然念及北境将士戍边之苦,江州河工疏浚之劳,又觉此间清赏,实乃侥幸。片刻悦然之后,便复思虑公务了。”
回答很诚实,也很“谢云归”——时刻不忘责任与大局,连欣赏风景都带着反思与警醒。
沈青崖听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印证。
印证他果然还深深沉浸在“谢云归”这个角色的责任与思维模式里。印证他尚未像她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以同时是“观看者”与“体验者”,可以纯粹地“在”于这片风景之前,而不必立刻将其与任何外务关联。
但她不打算点破。
点破就无趣了。
就像两个在黑暗迷宫中各自摸索的人,其中一个忽然看见了墙壁上隐藏的、指向出口的微光标记,而另一个还在凭借经验和直觉苦苦寻找。先看见的人,不会立刻大喊“出口在这里”,而是会带着一种微妙的期待与乐趣,看着对方继续摸索,并在对方偶尔接近光亮时,给予一点不着痕迹的指引。
这本身,就是这场“天命戏”中最精妙的部分之一。
“思虑公务,自是应当。”沈青崖点了点头,语气寻常,仿佛刚才那突兀的问题只是随口闲谈。她终于拿起膝上的文书,展开浏览。
谢云归暗暗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刚才那一问一答之间,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妙的东西流淌了过去,而他未能完全捕捉。
他收敛心神,垂手立在一旁,等待她阅览文书时的垂询。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她翻阅纸张的轻微沙沙声。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纤细的手指上跳跃。她看得很专注,偶尔会用指尖在某行字句下轻轻划过,长睫在眼下投出静谧的阴影。
谢云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被她吸引。
不仅仅是那副让他心弦微颤的嗓音,也不仅仅是那因病而略显单薄却更惹人怜惜的身形。而是……一种整体氛围的变化。
过去的沈青崖,即使静处时,周身也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属于权力与智谋的冰冷气场,让人敬畏,不敢轻易靠近。而此刻,她依旧清冷,却奇异地……“软”了下来。不是气势上的软弱,而是一种内在状态的松弛与通透。像一块被泉水反复冲刷的冷玉,褪去了最外层的寒冽,显露出内里温润剔透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