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 界石(1 / 2)

临清的夏末,暑气未消,却已透出几分河港特有的、黏腻的潮湿。谢云归在监察分署的书房内,刚刚结束与几名漕运老吏的问话。这些人言辞闪烁,对仓场旧账、胥吏陋规要么推说年久失记,要么将责任推给前任或“惯例如此”,滑不溜手,令人心头火起。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饮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烦躁。目光落在摊开的一卷临清仓场历年损耗记录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其中几处明显异常的数字。这些蠹虫,吸食民脂民膏,阻碍漕运新政,偏偏还要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甚至委屈求全的姿态。

正凝神间,门外传来属员恭敬的声音:“御史大人,京城长公主府有信使到,称有殿下亲笔书信。”

谢云归心头猛地一跳。自他离京赴任临清,与沈青崖之间多是公文往来,偶有密报,也以公务为主。亲笔书信……这是头一遭。

“请进来。”他放下茶盏,迅速整理了案头略显凌乱的文书,站起身。

信使是一名面容平凡、眼神却异常精干的年轻人,奉上一封火漆封缄的素笺后,便垂手肃立一旁,并不多言。

谢云归接过信,指尖触及那光滑的纸面,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某人指尖的温度。他稳了稳心神,挥退左右,这才走到窗边明亮处,拆开封漆。

信不长,字迹是沈青崖特有的清峻瘦金,力透纸背。

开头照例是几句关于临清局势的询问,言简意赅,与他近日密报中所言大抵吻合。接着,笔锋一转:

“闻临清暑湿,运河沿线今岁或有疫气流行。分署初立,人员繁杂,饮食起居,需格外留意。已命太医院拟就防暑祛湿、避疫清心的方子数副,随信附上。可着人按方配药,分署上下皆需服用,勿以琐细轻忽。”

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甚至细致到为整个分署人员考虑。

谢云归心下一暖,连日来面对地方官吏阳奉阴违的郁气仿佛都散了些许。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写下这些字句时,微微蹙眉、却依旧冷静吩咐的模样。她是将他视为需要照拂的“自己人”了,连他手下人的安康都考虑在内。

然而,信的最后一段,却让他的眉头缓缓蹙起。

“另,漕运革新,非一日之功,临清水深,盘根错节,尤需耐心。卿之才具,本宫深知,然行事切忌操切过激,亦不可……单凭血气之勇,以身涉无谓之险。凡有疑难,当多思忖,广询佐证,谋定后动。保全自身,方能为国持久效力。切记。”

言辞依旧恳切,是上位者对得力下属的告诫与期许。但谢云归读着,心底那点暖意却渐渐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的不适感。

“切忌操切过激”……“不可单凭血气之勇,以身涉无谓之险”……“保全自身”……

这些话,道理都对。从他离京前她的那番提醒,到如今这封信,她似乎一直在强调“稳”、“保全”、“迂回”。仿佛认定了他谢云归在临清这等复杂局面下,会冲动冒进,会不惜己身去硬碰硬,需要她时时在后方提点约束。

一股混合着些许不服、些许涩然,甚至隐隐一丝不被全然信任的闷气,悄然涌上心头。

是,清江浦他手段是烈了些,甚至差点丢了性命。可那不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吗?若非如此,怎能迅速打开局面,震慑宵小?最终的结果也证明他是对的,新规得以推行,隐患被清除,她也认可了他的“不错”。

如今到了临清,局面是不同,更复杂,更隐蔽。但他谢云归难道还是那个只会挥刀猛砍的莽夫?他会审时度势,会运用手段,会权衡利弊。她信中提到的那些“多思忖”、“广询佐证”、“谋定后动”,难道他会不懂?需要她如此郑重其事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吗?

这感觉,像是一个已经能独立行走、甚至开始奔跑的孩子,仍被长辈不放心地牵着手,一遍遍叮嘱“看路”、“慢点”、“别摔着”。

他明白她是好意,是关切。可这份关切里,似乎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对他可能“失控”或“不够成熟”的预设判断。仿佛在她眼中,他依然是那把需要她时刻握紧刀柄、控制挥舞方向和力度的“利刃”,而非可以独当一面、与她真正并肩谋划的……执棋者。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被她“使用”或“保护”。他渴望的是被她视为平等的、可以共同面对风雨、甚至在某些方面能让她依靠的“同伴”。是能真正走进她内心那座孤高清冷殿堂,与她分享权谋背后的思虑、压力,乃至脆弱的人。

可这封信,似乎又将他们拉回到了那种她主导、他执行;她筹谋、她亦不放心地约束他行动的固有模式里。

谢云归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窗外传来运河上船只过往的号子声,沉闷而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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