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月国的夏日,白昼酷热,但夜晚因着雪山融水的滋养与高海拔,总是清凉如水。沈青崖站在“云归轩”庭院的石亭边,望着廊下那盏孤灯映出的、谢云归伏案疾书的侧影,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忪。
他拿了“事业”的剧本,这毋庸置疑。自清江浦那场暴雨夜后,他仿佛将全部心神都熔铸进了她所指向的、那条“松动天下根基”的险路之中。白日里,他与大月国各部官员周旋,探查虚实,梳理脉络,那份滴水不漏的谨慎与洞察力,连乌木伦那样的老狐狸都暗自心惊。入夜后,他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舆图、密报之间,分析、推演、拟定种种可能的策略与预案,时常直至东方既白。
他做得极好。好到沈青崖有时几乎要忘记,这个心思缜密、行动果决、将全部才智与忠诚都奉献给一个宏大目标的臣子(或者说,同谋者),与那个曾在她面前露出最脆弱不堪、也曾用偏执目光凝视她声音的谢云归,是同一个人。
他的“爱慕”似乎并未消失,只是被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东西所覆盖、所转化。那眼神依旧专注,依旧只映照着她一人,但其中翻涌的不再仅仅是情愫的波澜,而是信仰般的灼热,与一种近乎献祭的、要将自己燃尽以照亮她前路的决绝。
他在用他的“事业”剧本,回应她的一切。回应她的野心,她的疯狂,她试图改变世界的梦想。甚至,比她预想的做得更多、更周全。
这很好。正是她所需要的。
可为何,在这异国清凉的夜里,看着那孤灯下奋笔疾书的身影,她心头会掠过一丝……空茫?
沈青崖蹙了蹙眉,将这陌生的情绪归于对大月国复杂局面的审慎,或是连日劳累后的疲惫。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室内。茯苓已备好了温水与帕子,服侍她卸去残妆,散开发髻。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减了些许的面容,眉眼间的倦色被烛光柔化,却更显出那份刻入骨子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与赫连铄在偏殿议事时的一个小插曲。那位年轻的国王在谈论完正事后,忽然屏退左右,亲手为她斟了一杯大月特产的玫瑰花露,语气随意地问起中原的风物,问她可习惯此地的饮食气候,甚至还提及了他妹妹——一位刚及笄的小公主,如何仰慕中原文化,尤其喜爱她身上那种“清冷如月”的气度。
言语间并无逾矩,甚至算得上诚挚,但那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属于男性对出色异性的纯粹欣赏与短暂遐思,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沈青崖习惯的、被权力与算计包裹的氛围。
她当时应对得体,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回正事。但那种被短暂地、仅仅作为“沈青崖”这个女子而被注视的感觉,却在她心底留下了一点微弱的涟漪。
不是心动,不是虚荣。而是一种……提醒。
提醒她,抛开长公主的身份,抛开暗中的权柄,抛开那些惊世骇俗的野心,她首先是一个女子。一个或许拥有独特魅力(尽管她自己对此认知模糊)、会被人单纯因外貌气质而欣赏的女子。
这种“被看见”的方式,与她从谢云归那里感受到的,截然不同。
谢云归看她,是穿透了皮囊,直抵灵魂,将她与她的野心、她的脆弱、她的全部真实绑在一起,视为一个需要供奉、需要跟随、需要为之奋斗终生的“信仰”与“主君”。
赫连铄(或许还有其他许多人)看她,则是隔着一层身份的薄纱,欣赏那层纱之下隐约可见的、属于“女性”的美好轮廓。
哪一种更真实?更……触及本质?
沈青崖一时间竟有些惘然。
她以为自己早已跳出被性别、被固定角色定义的窠臼。她选择真实,选择掌控,选择与谢云归进行一场灵魂层面的危险共舞。她以为自己拿的是超脱于俗世情爱、直指存在本质的“人生”剧本。
可此刻,在这异国的铜镜前,她忽然隐约触摸到,自己内心深处,或许一直拿着另一份剧本——一份关于“爱情”的剧本。
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儿女情长,不是依附与占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两个独立灵魂如何在剥去所有外在之后,真正“看见”并“共鸣”彼此的渴望。
她选择谢云归,固然因为他的危险、他的真实、他的可利用价值,但何尝不是因为,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让她感受到这种深度“看见”与“共鸣”可能的人?她在他面前卸下伪装,允许他触碰伤口,甚至默许他那偏执的追随,潜意识里,是否也在期待一种超越权谋算计的、更纯粹深刻的联结?
她以为自己在用“爱情”的线,编织“事业”的锦。
可或许,她内心深处,那“事业”的锦,本身就是为了承载那根名为“深度联结”的线而存在的框架。
一个更让她心惊的念头浮现:谢云归呢?他是否也察觉到了这种“错位”?
他拿了“事业”的剧本,全情投入,甘为刀锋,誓死追随。可这“事业”的核心是她。他的信仰是她。他燃烧自己照亮的前路,是她指引的方向。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极致扭曲、却又无比真实的……“爱情”表达?
只是他的“爱情”,被她宏大野心所赋予的“事业”外衣包裹,变成了一种更沉重、更不容置疑的羁绊。
他以为他在搞事业(辅佐明主,改变天下),实际上他奉上的,是连骨髓都浸透了的、偏执的爱慕与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