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英额尔代硬着头皮出列:“回摄政王,今岁关外及北直隶粮赋尚可。然其余占领的诸如河南、山西受战争影响征收远不及预期。加之大军连日征战,耗费巨大……现存钱粮,若不再兴大军,仅维持各地驻防及京畿用度,可支撑至来年夏收。若……若要再对山东或用兵陕西,则需另想他法。”
言下之意,财政已然捉襟见肘。
多尔衮眉头微蹙,看向范文程:“范先生,有何良策?”
范文程躬身道:“摄政王,开源节流,双管齐下。节流方面,可暂缓紫禁城内部分非紧急工程,削减宗室部分用度,以示与民同苦。开源方面,一则,严令已归附各省份,加紧催征钱粮,特别是盐课、关税;二则,可仿明制,试行‘练饷’,但需严格控制额度,避免激起民变;三则……或可允许部分汉官捐输,以换取……某些优免或虚衔。”他话说得委婉,实则就是卖官卖爵和变向加税。
多尔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准。具体细则,尔等与范先生议定后再行呈报。”
接着,他又看向兵部官员:“整饬军备之事,进行如何?”
兵部承政阿哈尼堪道:“已传令各旗,收拢汶上溃兵,重新编伍。另,已抽调蒙古各部骑兵万人,补充入各旗序列。关宁吴三桂部,已按摄政王令,移防至河间、沧州一线,沿运河布防。京营及各驻防八旗,正在补充器械,加紧操练。”
“嗯。”多尔衮稍感满意,“告诉吴三桂,好好给本王守着南大门,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喳!”
朝会议事完毕,众臣散去。多尔衮独留下范文程、刚林等几名心腹汉臣。
“林天……已成心腹大患。”多尔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声音低沉,“武力征讨,暂时难以全力为之。可有他法?”
范文程沉吟道:“王爷,或可试行离间之策。据闻南京伪明弘光朝廷,对林天挟持崇祯皇帝,独霸山东,极为忌惮。或可派人暗中联络南京权臣,如马士英、阮大铖之流,许以虚利,挑拨其与林天关系,若能令南明出兵牵制林天,或至少断绝其来自南方贸易的紧俏物资,则于我大利。”
刚林也道:“亦可尝试招抚。派人秘密潜入山东,接触林天或其麾下将领,许以高官厚禄,王爵亦可!若能令其归顺,则天下定矣。”
多尔衮眼中寒光一闪:“招抚?林天狼子野心,岂肯轻易就范?不过……试试也无妨。离间南明与林天,此计甚好。此事,就交由你二人秘密办理,务必谨慎,挑选得力人手。”
“喳,奴才(臣)明白。”
待范文程等人退下,多尔衮靠坐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外有强敌,内有隐忧。他想起近日宫中传来的些许风声,那位深居慈宁宫的皇嫂,似乎并不安分。豪格虽被压制,但其旧部在两黄旗中仍有影响……林天在山东的胜利,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悄然冲击着本就不甚稳固的清廷权力结构。
他必须尽快稳住内部。
……
**十一月十八,南京,紫禁城(原南京皇宫)。**
相较于北京紫禁城的肃杀和西安大顺皇宫的惶惶,南京皇宫则弥漫着一种畸形的繁华与颓靡。尽管北地烽火连天,社稷危如累卵,但秦淮河畔依旧是笙歌彻夜,舞影翩跹。
弘光皇帝朱由崧登基已近半年,这位以“痴”着称的福王世子,在马士英、卢九德等拥立下登上帝位后,并未展现出任何中兴之主的潜质,反而沉湎酒色,将朝政尽数委于内阁首辅马士英及其党羽。
武英殿(南京)内,正在举行常朝。只是这朝会的气氛,与北京截然不同,带着几分慵懒和敷衍。
弘光帝坐在龙椅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殿外。马士英手持玉笏,正在禀报各地军情,重点自然是近期震动天下的山东战事。
“……据山东按察使司残余官员密报,以及零散从北面传来的消息,确认原磁州镇总兵林天,于本月初六,在山东汶上县境内,大破东虏豫亲王多铎所部,斩获甚众。多铎仅以身免,狼狈北窜。”马士英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惊讶,有不信,也有隐晦的担忧。
扬州督师史可法出列,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陛下,林天此子虽行止有亏,然此番汶上大捷,确系国朝对虏首胜,大涨我军民士气!臣以为,当即刻下诏褒奖林天及其麾下将士,并命其护送“先帝”南下归政!如此,则可借大胜之威,整合江北诸镇,共御外侮!”
史可法此言,代表了南京朝廷一部分较为清醒的官员的期望,希望能借林天之战功和崇祯的名义,整合混乱的南明势力,一致对外。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首辅马士英便淡淡开口:“史阁老此言差矣。林天此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假借先帝名义(他们宣称崇祯已殉国,不承认林天手中的崇祯),僭称总督,独霸山东,形同割据。其与虏交战,不过是为争夺地盘,岂是为国为民?若下诏褒奖,岂非承认其僭越之行?若让其护送所谓‘先帝’南下,则置我朝陛下于何地?”
马士英的话,立刻引来了阮大铖等阉党余孽的附和。
“马阁老所言极是!林天乃国贼也!其功不掩其过!”
“陛下乃太祖正统,天下共主!岂容林天挟伪帝以乱朝纲!”
“当诏告天下,斥林天为逆臣,令江北四镇(高杰、刘良佐、刘泽清、黄得功)共讨之!”
史可法气得脸色发白,怒视马士英等人:“尔等……如今国难当头,强虏在侧,不思团结一切可抗虏之力,反而斤斤于名位权斗,欲自毁长城乎?若逼反林天,使其倒向清虏,或使其与朝廷对抗,则江南危矣!”
马士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史尚书言重了。林天不过一隅之患,岂能与朝廷抗衡?江北四镇,数十万大军,岂是摆设?当务之急,当是要稳固江南,再行徐图北上,复我河山。至于林天……哼,待其与北虏两败俱伤,再收拾不迟。”
龙椅上的弘光帝似乎对这番争论感到厌烦,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马先生,近日可有新的戏曲进献?”
马士英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笑容:“陛下,阮大铖先生新编《燕子笺》,文采斐然,曲调精妙,近日便可于宫中排演。”
“好,好!”弘光帝顿时来了精神。
史可法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颓然退回班列,知道再争无益。这个朝廷,从根子上已经烂了。他们宁愿躲在江南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抱着所谓的“正统”名分自欺欺人,也不愿面对北方真实的威胁和可能的机会。
朝会在一片关于戏曲的讨论中草草结束。史可法走出宫殿,望着南京城灰暗的天空,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马士英等人绝非仅仅因为名分而排斥林天,更因林天掌控山东,触及了江南某些势力的利益,且不受他们控制。私心,党争,早已蒙蔽了这些当权者的眼睛。
林天在山东的胜利,并未能唤醒这个沉沦的南明小朝廷,反而加剧了其内部的猜忌和排斥。一股针对山东林天的暗流,开始在南京城中悄然涌动。
而此时此刻,济南总督府内的林天,虽早已知晓南京朝廷的腐朽,却也未料到,内部的倾轧和来自背后的暗箭,会来得如此之快。他正全力以赴,争分夺秒地经营着山东这块来之不易的根基,同时将警惕的目光,主要投向了北方。
崇祯十七年的冬天,就这样在多方势力各怀心思、明争暗斗的诡异气氛中,悄然降临。寒意,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