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百多年前,欧罗巴诸国打破神权束缚,文学、艺术、医术、格物诸学皆得以复兴,人才辈出,与眼下情形,确有几分相似之处。”
林天点头:“菱纱你见识不凡。不错,新学推行后,格物、算术、天文这些学问都重新受到重视。
听说仅这个月,南京匠作营下属的各科学堂,就收到了三百多份入学申请,其中不乏良家子弟甚至小有资产的商户子弟,这可是个好兆头。”
他们在湖边一处视野开阔的茶摊挑了张干净桌子坐下。
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手脚麻利地迎上来,用的却非传统茶具,而是一套带有滤网和精巧壶嘴的白瓷茶具。
“二位客官尝尝,这是今秋新焙的西湖龙井,”老者一边熟练地用滚水冲泡,一边笑着推介,
“用的是江南制造局新出的‘炒茶机’炒制的,火候均匀,据说更能锁住茶香。小老儿试了试,味道确实比以往用铁锅手工炒制的更醇厚些。”
林天端起瓷杯品了一口,果然茶香浓郁。
“老丈生意不错?”
“托那位林经略的福!”老者乐呵呵地说,“新币推行后,买卖好做多了。不像以前,收个钱还要辨别成色。”
顾菱纱静静坐在一旁,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口抿着,听着老者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市井变迁。
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天看着她专注倾听的侧脸,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恍惚间,思绪飘回了数年前,那战火纷飞的磁州。
那时,他每次前往伤兵营,满眼皆是断臂残肢,哀嚎遍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金疮药的气味。
而眼前这位女子,总是穿着被血污和药渍浸染的白衣,忙碌地穿梭于伤员之间,神色疲惫却眼神坚定。
他们之间的交谈,往往只有匆忙的几句病情交代,或是简单的“多谢经略关心”。
“菱纱……”林天放下茶杯,声音不自觉地低沉柔和了许多,“可还记得当年在磁州的情形?”
顾菱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抬眼望向他,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之色,轻轻点头:“记得。那时战事吃紧,伤兵盈营……经略每每亲至营中探望。”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其实...”林天斟酌着用词,“那时我去伤兵营,不只是为了看望士兵。”
这话已近乎直白。顾菱纱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如同晚霞染红了天际。
她猛地低下头,盯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心跳如擂鼓,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得手中的茶杯滚烫异常。
恰在此时,一阵孩童银铃般的嬉笑声打破了这微妙的静谧。
几个总角小儿欢快地从茶摊前跑过,手里举着颜色鲜艳的风车。
那风车与寻常纸糊的不同,骨架是细铁片构成,叶片则是轻薄坚韧的涂油绸布,在阳光下旋转,发出悦耳的声响。
“那是匠作营做的小玩意。”林天顺势转移了话题,
“用齿轮传动,比纸风车转得久。”
顾菱纱抬头看他:“经略心中装着整个江南,却还能想到这些小事。”
“于我而言,大事小事,都是民生。”林天望着湖面,“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孩子们有玩具可玩,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两人一时无言。只听得到风车的转动声和远处的蒸汽机轰鸣。
“其实...”顾菱纱突然开口,“那日王军长来找我...”
林天紧张地看着她。
顾菱纱没有看他,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声音细若蚊蚋:
“他同我说……说经略大人为了……为了我,毅然拒绝了陛下欲招您为驸马的美意……此事,可是真的?”
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林天点头:“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心中既已有人,自然不会另作他想。”
顾菱纱抬起头,眼中闪着复杂的光:“经略可知,这样会得罪陛下?”
“有些事,比权势更重要。”林天认真地说,
“在磁州时,我就明白了……这世间,能真正理解我所思所想,能与我并肩同行的人,并不多。既然遇到了,又岂能轻易放手?”
夕阳西下,湖面泛起金色波光。远处的观象台上,天文生们点起了灯,准备夜观天象。
“该回去了。”顾菱纱站起身,“太医院晚上还要值守。”
林天也随之起身,两人并肩沿着来路返回。
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印书馆,里面正在印刷新式教材。油墨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与蒸汽机的煤烟味混合成独特的气息。
“这就是新时代的味道。”林天轻声道。
顾菱纱看着他被夕阳勾勒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送至太医院门口,灯笼已经点亮。
顾菱纱正要转身进去,林天却忽然叫住了她。
“顾医师,”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期待,“过几日,若是天气依旧晴好,我想邀你同游栖霞山。听闻山间枫叶尚未落尽,山寺幽静,亦可登高望远,看看这南京城的新貌。”
顾菱纱脚步一顿,回转身来,昏黄的灯光下,她唇角微微弯起,勾勒出一抹笑意,
“好。”
望着林天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顾菱纱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
这个以雷霆手段整顿江南、在无数人眼中高深莫测、权倾一方的男人。
方才在她面前,却笨拙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连邀约都找着“体察民情”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