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老兵刘二,四十出头年纪,缺了颗门牙,笑起来“嘶嘶”漏风。
他是吴三桂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底子,崇祯十五年松锦大战时腿上中过建奴的破甲箭,骨头断了接得不好,走路有点瘸,但战场上谁都不敢小瞧他——
这老家伙亲手割过七个鞑子兵的耳朵。
“没、没怕。”王石头梗着脖子。
“怕也不丢人。”刘二一瘸一拐走到两人身边,拍拍王石头的肩甲,
“老子第一回上阵,是崇祯二年在遵化打鞑子。那时候才十六,比你小子还小一岁。两军还没接阵,我裤裆就湿透了——尿的。”
几个听到的老兵低声哄笑。
刘二却敛了笑容,独眼里闪着光:“可等真打起来,砍翻第一个鞑子,见那血‘噗’地喷出来,热的,溅到脸上……不知怎的,反倒不慌了。”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待会儿打起来,跟紧我。我蹲你就蹲,我冲你再冲,千万别抬头看热闹。战场上,死得最快的两种人——一种是怂包,腿软跑不动;另一种就是好奇心重的,总想抬头看看箭从哪来。”
王石头用力点头,攥紧了手中的长矛。
队伍又往前挪了五里,雨渐渐停了,可天色依然阴沉得像口倒扣的铁锅。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了农田的轮廓,但田埂早已坍塌,地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
偶尔也能看到废弃的村落,土坯房塌了半边,井台边散落着破陶罐和碎碗,井里飘着不知什么东西,泛着灰白的颜色。
午时初,前方传令:原地休整两刻钟。
他们这队在一片破庙前的空地上停下。
庙早就没了香火,门板不知被谁拆去当柴烧了,只剩下个空荡荡的门洞。
供台上的神像没了脑袋,身子也残缺不全,露出里头的稻草和木架。
士兵们挤进庙里避风,各自找地方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
李铁柱包裹里是三张烙饼,硬得能硌掉牙,得就着水一点点啃。
水囊里那点水他舍不得多喝,只润了润喉咙,就把饼子掰成小块,慢慢在嘴里含软了再咽。
吃完一块饼子,他坐在破庙的门槛上,解开油布,开始检查擦拭起了燧发枪。
枪身是榆木的,托肩处被他肩膀磨得光滑发亮,枪管上面还有匠人的烙印。
还好,虽然有些湿气,但没进泥。
他用干布擦了又擦,擦得很认真,像个老匠人在侍弄心爱的工具。
擦拭完燧发枪,李铁柱又从腰间的牛皮弹囊里掏出子弹。
黄铜弹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纸包火药用蜡封着,铅弹丸圆润光滑。他仔细数了数,一共二十五发,这是出发前军需官分到每个人手上的。
“省着点儿用。”
刘二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蹲在他旁边,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几块黑乎乎的肉干。
他递给李铁柱一块:“泸州出发前,我偷听到胡黑子和咱们千总说话——江南运来的东西,到四川可不容易。宜宾这一仗,打完了未必能及时补上。”
李铁柱接过肉干,道了声谢,把子弹小心收回弹囊。
肉干硬得像木头,咸得发苦,但能补充力气。
他慢慢嚼着,眼睛却望向庙外阴沉的天。
未时正,号角响起,继续行军。
越靠近宜宾,气氛越紧张。
探马往返的频率明显增高,时不时有骑兵从队伍旁飞驰而过,马蹄溅起泥浆。
哨长胡黑子的脸绷得像块生铁,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申时初,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探马飞奔而至,马身上全是汗水和泥浆混合的白沫。那骑兵滚鞍下马,冲到胡黑子跟前低语几句。
胡黑子脸色骤变,
(′⊙ω⊙`)!
他猛地转身,嘶声吼道:“全哨——停止前进!列阵!敌袭!”
“哗啦——”
甲叶碰撞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