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映着他粗犷的脸,浓眉如戟,胡须如钢针,但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平日战场上的凶悍,只有沉甸甸的凝重,
“这次……凶险万分。你当真要亲自带队?”
赵铁柱笑了笑,并未回复。
那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嘴角扯动的幅度很小,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帐外,天色渐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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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如洗,漫天繁星。
崇祯二十年,三月二十三的成都北郊,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
泼墨般的浓黑夜幕,与将地平线烧成暗红的连营火光。
子时三刻,如龙般的火把阵列,自顺军大营蜿蜒至了北城门的护城河边。
跃动的光映在已经浸透了血水的土地上,将连日来的攻城战造成的诸多痕迹一并拖出,摇曳成狰狞的投影。
风从城墙方向压下来,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皮肉焦糊的恶臭,以及煮沸金汁那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北门,城下。
陈二狗趴在一条被尸体半掩的浅沟里,他粗重的喘息声混在周遭零星的呻吟与远处震天的喊杀声中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
右臂上方才中了一箭,箭头嵌进骨头缝里,每一下心跳都牵扯出钻心的疼。
但他不敢拔,营中的老军医可是说过,战场上若是中了箭,别逞能去拔!箭杆堵着口子,一拔,血喷出来,神仙也救不回!”
这一时间陈二狗左手死死攥着一把卷了刃的顺军制式腰刀,刀身上的血污已经板结成了黑褐色的痂。
他所在的浅沟里稀稀拉拉还趴着七八个人影,都是他这一哨的残兵。
三天前,他这一哨虽不说是满编,但也足有八十多条汉子,列起来队那也是站得满满当当。
可此刻,算上他自己,只剩下了九张还能喘气的脸。
而这,仅仅是方才不到一个时辰的血战造成的。
“二狗哥……”
紧挨着他的年轻士兵小王声音抖得厉害,脸上抹满了血和泥,只剩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惊恐的光,
“咱们……还往上冲吗?”
陈二狗没吭声。他慢慢抬起头,望向那片吞噬了太多性命的城墙。
城墙上,箭矢如同飞蝗,带着死亡的尖啸从垛口后倾泻而下。
滚木、礌石、烧沸的金汁,不断从垛口后倾倒下来。
每倒一次,城下顿时就爆发出非人的惨嚎。
护城河的水,早已看不出原色,粘稠的暗红水面上漂浮着断臂、碎裂的木盾、半沉半浮的尸首,还有几面被火烧得只剩焦角的旗帜。
夜风更冷了,吹得陈二狗裸露的伤口针扎似的疼。
胃里一阵翻搅,他干呕了几下,却只吐出些酸水。
他不由得想起来刚行军到成都后,试探性发起的第一次冲锋。
那时他还敢跟着哨长大吼着往前扑,心里还揣着几分挣军功的念想。
可现在,那点念想早被恐惧和麻木碾得粉碎,他只想把自己埋进这腥臭的泥土里,再也不起来。
“二狗!”
嘶哑的吼声从后方传来,是他的哨长刘老锤。
刘老锤左肩绑着渗血的布条,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唯独眼睛亮得骇人,
“带你的人上!填沟!快!”
填沟,填沟。
填的不是沟。
护城河太宽,浮桥架不住,只能用尸首垫出一条路来。
用的是……自己弟兄们的尸首。
陈二狗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他狠狠咬了下嘴唇,尖锐的痛楚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撑着沟沿,慢慢爬起来,受伤的右臂一阵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弟兄们,跟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