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念俱灰之下,
李定国缓缓抽出佩剑,放在了脖子上(不是)。
剑身在火光下流淌着寒光,剑脊上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这柄剑随他征战已有七年,饮血无数,从未想过会有今日。
算了,人间不值得。
他猛地转身,面向周围那些同样疲惫、惊惶、绝望的守军士兵。
这些士兵有的断臂,有的裹伤,有的只是呆呆地望着城下,眼神空洞。
做出了决定后,李定国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弟兄们……放下兵器吧。降了。”
守军们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这句话。
“将军?我们……”
“降了,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李定国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降,今夜这成都城中,你我皆成齑粉。闯军破城,为的是王府,是父王,是财帛粮草。你们……只是当兵吃粮,没必要陪葬。”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决然:
“我去王府,护卫父王。尔等……各自珍重。”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提剑大步走下城墙。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
城头上的守军们面面相觑,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开来。
片刻,不知是谁先“当啷”一声扔下了手中的刀,所发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长枪、腰刀、弓弩、盾牌……越来越多的兵器被抛在地上。
有人蹲下来,抱头痛哭;有人瘫坐在地,呆呆望着夜空;有人开始脱身上的铠甲——那东西在投降后,只会成为累赘。
一面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白布,被绑在长枪上,颤巍巍地从垛口间伸了出去。
夜风吹拂,白布在火光中无力地飘荡,像招魂的幡。
……
……
……
城下,正在冲锋和填沟的闯军、关宁军士卒,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都愕然望着那面突兀出现的白旗。
冲锋的梯子搭在半空,没人再往上爬;推着冲车的士兵停下脚步,茫然抬头;弓弩手拉开的弓缓缓放松,箭矢垂下。
陈二狗刚从尸堆里拖出一具同袍,他正准备将尸体扔向河道,一抬头,正好看见那面白旗在城头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白旗?
城破了?守军……投降了?
他就这么呆呆地站着,站在成堆的尸体中间,站在没膝的血污里。
手里还抓着那名同袍冰冷的手腕,那手腕已经僵硬了。
过了好几息,迟来的、复杂的情绪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他一直紧绷的神经。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只有无边的空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怆。
他活下来了。
可是刘哨长死了。
虎子刚才好像也中箭倒下了,不知死活。
同哨的那八十多名兄弟,点名时还能答“到”的,现在还活着的,恐怕屈指可数。
那些被他亲手扔进河里的尸体,那些临死前抓住他裤脚的手,那些茫然瞪着天空的眼睛……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腾。
虎子这个小家伙昨天分饼时还笑着说“等打进成都,老子要找个最红的窑姐”;刘老锤说回老家养猪;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少年兵,冲锋前尿了裤子,被老兵嘲笑,哭着脸说想娘……
现在他们都死了。
变成护城河上尸堆的一部分,变成那条“通道”的垫脚石。
而自己还活着。
凭什么?
陈二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血泥之中。手中的刀“当啷”落地,溅起血花。
他猛地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那呜咽起初很低,很闷,像从胸膛深处挤出来的。然后渐渐变大,变成嚎啕,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