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老子晓得你龟儿子听得见!”
李自成洪钟般的声音炸响。
那带着浓重陕音的粗犷言语在王府上空回荡,墙头上的守军无不凛然。
这些跟随张献忠转战多年的老卒,此刻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指节发白。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相同的是,这一时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向了在这儿叫骂的李自成。
“躲在你那王八壳子里头算啥子英雄?!出来!与老子一对一,就你我两个,真刀真枪干一场!既分高下,也决生死!赢了,老子让你走,绝不留难!”
李自成顿了顿,环视四周。
王府外围已经被顺军与关宁军层层围定,火把连成一片跳动的光海。
伤兵的呻吟从各处传来,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臭与黎明前特有的湿冷。
见状他语气转为一种沉重的肃然:“你我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该晓得,几分钟就能决定战斗的胜负。仗打到这份上,再耗下去无非是多添冤魂!别让你手下这些跟了你多年的老弟兄,替你垫棺材底了!”
话音落下。
王府内外,一片死寂。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伤兵压抑的呻吟声,以及战马不安的刨蹄声。
所有目光,都投向了那扇紧闭的、被火熏黑的大门。
等待。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格外沉重。
李自成身后的刘体纯悄悄握紧了刀柄,吴三桂则微微眯起眼睛,左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肩头的箭伤。
墙头上的大西军士卒,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几个呼吸之后——
“吱……嘎……”
沉重的大门,发出一阵艰涩的摩擦声。
像是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门并未洞开,只是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一道身影,从那片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缓缓踱出。
正是张献忠。
他穿着一身刺眼的明黄团龙袍,那袍服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布料粗糙,金线绣得歪歪扭扭,龙睛绣得呆滞无神,龙爪更像鸡爪。
但这抹黄色依旧夺目,在这遍地血污与焦土的映衬下,象征着一个曾短暂存在、如今濒临破碎的帝王梦。
张献忠未戴冠冕,花白夹杂的头发凌乱披散,被晨风撩起几缕,贴在汗渍与血污混合的脸上。
他那张脸上沟壑纵横,左颊一道旧疤从眉骨斜拉至嘴角,让他的表情永远带着三分凶戾。唯独那双眼睛,此刻竟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灰烬中不肯熄灭的鬼火,灼灼逼人。
此刻他手中倒提着一把剑。
形制古朴,是双手斩马剑的样式,剑身已经布满细密的缺口与划痕,刃口许多地方已然翻卷,黯淡无光,却更添一股百战残兵的惨烈杀气。
张献忠在门前十步处站定,缓缓抬头,目光如实质般刺向了二十步外的李自成。
一时无言。
两人相隔了这段不远的距离,默默对视。
这一眼,仿佛看穿了十几年流离转战,看透了无数胜败起落,看尽了血流成河的江山。
看透了彼此手上,洗不尽的血腥。
晨风穿过长街,卷起地上的纸灰与未燃尽的布片,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
……
……
良久,张献忠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嘶哑笑声,干涩难听。
“李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