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云深,苔钱老,松针未计数晨昏。
风衔鹿迹过空涧,月蘸溪声洗石痕。
忽有落花擦鬓,始觉今朝是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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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末,四月三,吕梁山。
晨鸟的叫声从山谷深处透出来,脆生生地劈开雾霭,带着山里特有的空寂回声,一声递着一声,渐渐连成了片。
这一时间里雾气还没散尽,灰白色的水汽缠绕在山腰的松林间,丝丝缕缕,像是给这片连绵的山峦披了层会流动的薄纱。
林子里静得出奇,连松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山腰处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参差错落着几十间窝棚,依着山势搭建。
窝棚都简陋得心酸。
有用歪扭树枝搭框架、糊上黄泥巴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土渣;有用茅草捆扎的,草色已枯黄,透着股霉味。
还有的直接就是在山崖凹处扯块破布当顶棚,四面透风,勉强算个遮头的地方。
窝棚与窝棚之间,踩出了弯弯曲曲、蚯蚓似的小路。
路面还湿着,留着昨夜雨后的泥泞,上面印着乱七八糟的脚印,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爪痕。
这里是刘老三的据点。
两个月前,他带着从曲沃城下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几十名残兵,像受伤的狼一样钻进了这莽莽吕梁山,选了这片背靠悬崖、前临深涧的地方落脚。
那时候还是二月,山里积雪未化,白茫茫一片,冷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们这几十个糙汉子,加上各自拖家带口的眷属,满打满算二百来号人,挤在临时挖出的地窝子里,靠着打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物、挖些冻得硬邦邦的野菜根、剥那苦涩的树皮,硬是撑着活了下来。
现在,窝棚多了,人也多了。
从二月底开始,陆陆续续有活不下去的流民寻进山来。
大都是山西本地遭了灾的佃户,去年秋粮歉收,东家催租如催命,交不上就被扒了房牵了牛,只能往山里跑。
也有一些是从河南地界逃荒过来的,田被圈了,家被烧了,实在没活路,听着“吕梁山里有饭吃”的渺茫传言,就摸索着来了。
还有的是从前各路义军被打散的溃兵,身上带着伤,眼里带着狼一样的恨,听说山里有人聚伙,就冒着被清兵巡逻队抓住砍头的风险,一头扎了过来。
总之吧,这人是越来越多。
像溪水一样,从各处石缝、土沟里渗出来,无声无息地汇聚到这片山坡上。
三百,五百,八百……到四月初,这片原本空寂的山坡,已经挤挤挨挨塞下了两千多号人。
人气是旺了,可山里的活物却遭了殃。
能打到的猎物越来越少,附近的野菜早就被挖得见了底,树皮剥了一层又一层,有些碗口粗的树被剥得浑身光秃秃、白惨惨的,立在晨雾里,看着都瘆人。
……
……
……
刘老三蹲在最大那间窝棚门口,像个石墩子,一动不动。
他手里捏着一块黑乎乎的饼子,正对着饼子发愁。
饼子是昨晚剩下的,用麸皮、野菜末、还有不知名的草根捣碎了混在一起,在石板上烤出来的,硬得像河边捡的鹅卵石,掂在手里沉甸甸。
凑近闻的话,一股子焦糊味混合着土腥气直冲鼻腔。
刘老三吃得很慢,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