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号人,能称得上“兵器”的刀枪,满打满算,不到五百件。
这样的队伍,士气再旺,血性再足,一旦碰上哪怕只有几百人的清军正规披甲兵,一个冲锋对撞之下,恐怕立刻就得垮,像潮水撞上礁石,粉身碎骨。
正想到这里,身后的窝棚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草垫被掀开的声音,接着是轻微的、带着克制感的咳嗽。
是于泽诚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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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泽诚是三天前到的。
他从北京那龙潭虎穴撤回山东休养了一个多月,身子骨刚将养得利索些,便主动找到周镇请缨,要求前来山西,负责与这些星火般散布的义军接洽联络。
用他自己的话说:“习惯了在刀尖上走,闻惯了血腥气和硝烟味,真让我在安稳地方躺着,骨头缝里都发痒,闲出病来。”
确实,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是闲不下来的。
于泽诚一个人,扮成了走山串乡的货郎,背着个不起眼的杂货箱,硬是从那些如狼似虎的鞑子兵哨卡之中,凭着机警和经验,像泥鳅一样钻了出来,一头扎进了这吕梁山的深处。
按照田见秀的指示,于泽诚先行找到了刘老三这一股看起来最有成形气象的人马。
他找到刘老三,亮明身份时,刘老三一开始是不信的,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一个模样斯文、皮肤甚至有点过于白皙的货郎,说自己是山东军麾下、专司敌后侦缉刺探的夜不收千户?
扯淡!戏文里都不敢这么编。
但于泽诚什么也没争辩,只是不慌不忙地从怀里贴身衣物中,掏出一个被油纸严密包裹的小物件。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封短信。信纸普通,但上面的私印和那句用暗语写就的话,让刘老三瞳孔骤然一缩。
私印是周镇的,那暗语——“汾水东流,不废昼夜”——更是只有他与周镇两人在最初联络时约定的切口,绝无第三人知晓。
刘老三再不犹豫,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就要行军中大礼,被于泽诚一把搀住:“刘首领,山中非常之时,不必拘礼。”
于泽诚在这据点里已经住了三天。
白天,他像个真正的货郎一样,帮着干活,劈柴、挑水、修补被山风吹坏的窝棚,跟谁都能聊上几句,问问收成,谈谈天气,很快便融了进去。
晚上,则和刘老三在那间最大的窝棚里密谈,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把山外纷乱如麻的局势,一点一点,抽丝剥茧般说给刘老三听。
清廷在山西、河南等地的高压统治,各地此起彼伏又被血腥镇压的起义,多尔衮率满洲主力东征朝鲜的动向,北京城里那位汉人大学士范文程如何把持朝政、替主子稳固后方……
还有最重要的,最给刘老三底气的——山东军绝不会放弃他们,周将军会继续支持他们,力度只会更大。
“刘将军尽管放开手脚,”
昨天傍晚,两人蹲在窝棚外的火堆边,于泽诚一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烤着的几只瘦小山雀,一边平静地说道,山雀被烤得滋滋冒油,散发出久违的肉香,
“步子不妨迈得大一些,再大一些。虽然眼下官道上鞑子兵查得紧,往这边运送兵器粮秣不太容易,但我们那边会想办法,再趟出一条、甚至几条更隐蔽的路子来。将军在北地经营数年,这点能耐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