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头神情顿时更加肃然,甚至带着几分恭敬,他转向于泽诚的方向,也郑重地拱了拱手:
“于先生言重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本就是我圣教历代传承的夙愿。只是以往各自为战,力有未逮。今日能得遇刘首领这般豪杰,又有周将军、于先生这样的臂助,实乃天意!能与诸位并肩而战,是我教之幸,亦是万千受苦百姓之幸!”
“那好!”刘老三不再耽搁,霍然起身。
刘老三身材本就高大,这一站起,在低矮的窝棚里更显压迫感。
他一只手重重按在摊开的地图上,手指点着地图上“汾西”和“永和”两个墨点,火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经穿透了地图,看到了那座即将被战火席卷的城池:
“徐主事既已应下,咱们现在就不说虚的,仔细谋划!究竟先打哪个?是看似防备稍松但城墙更坚的永和,还是看似难打但内应更稳的汾西?何时动手?是趁夜偷袭,还是拂晓强攻?城里内应如何具体联络、如何打开城门或制造内乱?
城外佯动,需要多少人在哪些具体地点、何时放火、何时鼓噪?得手之后,如何迅速控制衙门、武库、粮仓?如何布防?清军最近的援兵在隰州还是平阳?最快几日能到?咱们粮草器械能支撑守几日?是据城而守,还是劫掠之后迅速退回山中?”
他一口气抛出一连串问题,每一个都关系到行动的成败和千百人的生死。
“每一桩,每一件,”
刘老三的目光逐一扫过徐老头、于泽诚和张猎户,沉声道,“都要掰开了,揉碎了,想清楚!谋划周全!咱们输不起,弟兄们的命,都押在这上面!”
“噼啪!”
松明的火苗仿佛感应到了这凝重而炽热的气氛,猛地向上蹿高了一截,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迸射出几点明亮的火星,如同黑暗中骤然闪现的微小希望。
窝棚外,夜色依旧浓重如墨,深沉得化不开。
吕梁山深处的夜风,比山外更加凛冽,它穿过幽深的山涧和峡谷,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咽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像战鼓在远方隐隐擂动。
刘老三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徐老头身上,“徐主事,你熟悉两县情况,依你看,先打哪里妥当?”
徐老头沉吟片刻,凑近地图,仔细端详。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时而停顿,时而轻点,口中念念有词:
“汾西县城墙高两丈二,是嘉靖年间重修过的,还算坚固。但城北有一段,去年夏天暴雨冲垮了女墙,虽然修补过,但用的是夯土,不如原来的砖石结实。永和县城墙矮些,只有一丈八,但完整,没有明显破损。”
少顷,徐老头抬起头继续分析道:“驻军方面,汾西有绿营兵二百二十名,其中老弱占三成。把总姓王,是个老行伍,谨慎,但胆不大。永和绿营兵额定三百,实额一百六十左右,把总年轻,是捐官上来的,没打过仗,但手底下有个哨官很能打。”
“粮草呢?”于泽诚适时插话。
“汾西官仓存粮约三千石,以粟米、杂豆为主,还有部分腌菜、咸肉。永和存粮少些,两千石左右,但新粮多,今年秋收刚入库的。”徐老头对答如流,显然这些情报早已烂熟于心。
呼~吃的不少啊。刘老三和于泽诚交换了一个眼神。
“打永和。”
于泽诚轻声道,“城墙矮,守军少,主将无能,粮草虽少但新——新粮能振奋士气。而且永和地处偏僻,援兵来得慢。”
刘老三点点头,却又皱眉:“但永和城小,打下之后,缴获也少。而且离汾西近,汾西守军若来援,一日可到。”
“所以要快。”
于泽诚拿起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打下永和,立即分兵。一部分守城,一部分埋伏在汾西来援的必经之路上——这里,老鸦岭,地势险要,可设伏兵。若汾西兵来援,半路击之;若不来,修整两日,携大胜之势,直扑汾西!”
他的思路清晰,步步为营。
徐老头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于先生高见!老鸦岭那条路我走过,两侧是陡坡,中间一条窄道,真是设伏的好地方!”
刘老三沉吟着,手指在地图上敲击,发出“嗒、嗒”的轻响。窝棚里安静下来,只有松明燃烧的噼啪声和山风穿过缝隙的呜咽。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好!就打永和!徐主事,你立即传信回去,让永和城内的兄弟做好准备。三天后,我要看到详细布防图、换防时辰、以及……最好能在守军里发展一两个内应,不用多,一两个关键位置的就行。”
“内应……”
徐老头面露难色,“绿营兵虽然也苦,但毕竟是吃皇粮的,要他们反水,难。”
“不是要他们反水。”
于泽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深意,“只要在某些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不小心’忘记锁门、‘喝醉了’睡过头,这就够了。事成之后,重赏。若不愿意,也不强求,但消息不能走漏。”
徐老头明白了:“我会想办法。”
“攻城时间,定在两天后,子时。”刘老三一锤定音,
“那时候人最困,守军警惕性最低。徐主事,你的人要在丑时初(凌晨一点)开始在城外四处放火、鼓噪,动静越大越好。我会派一队人马配合你们,穿上官兵的衣服,装作援军,在城外冲杀,进一步制造混乱。”
他越说越快,思路如泉涌:“与此同时,我亲率主力,从南门突入——南门守军最少,而且靠近贫民区,巷道复杂,便于隐蔽接近。只要打开城门,大军一拥而入,大局可定!”
“城门如何打开?”徐老头追问。
刘老三看向于泽诚。
于泽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青石上,缓缓打开。里面是几根弯曲的铁条、几个小巧的钩子,还有一截蜡烛粗细的黑色管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