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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泼墨一般,浸染了吕梁山的每一个褶皱。
山谷深处,三堆篝火正在熊熊燃烧。
火苗足蹿起一人多高,在夜风中摇曳,将周围几十张黝黑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义军们围坐成圈,衣衫褴褛但眼神明亮。
他们中有农民、矿工、猎户、逃兵,还有几个落魄书生。
此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圈中央的刘老三身上。
刘老三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勾画。
泥土松软,线条歪扭,但在这些人眼中,那是最珍贵的地图。
“这里是咱们的山谷,”
树枝点在中央,“往东五十里是永和县城,清军在那儿驻了五百绿营兵。往南八十里是霍州,往西一百二十里是汾西……
根据探子回报,清军从平阳府调了一千人,正在永和附近搜山。但咱们在山里,他们在明处,咱们在暗处——他们找不着。”
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问:“三哥,那咱们就一直躲着?”
人群中响起几声低语。
这个问题压在很多人心头。
“躲是暂时的。”
刘老三扔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清军主力被咱们牵制在永和这边,其他地方就空虚。猎户——
你明天带一百个弟兄,去霍州那边转转。记住三条:不攻城,不打硬仗,第一侦察清军布防,第二找机会劫他们的粮道,第三联络当地的义军弟兄——我听说霍州北边的黑虎山也有一伙人,看看能不能搭上线。”
张猎户重重点头,疤痕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明白!专挑软柿子捏,捡了便宜就跑。”
众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王黑子。”
刘老三又看向另一侧的那个新近投奔过来的黑脸壮汉。
“你带三十个矿工弟兄,去汾西。你们懂挖矿,看看能不能找到废弃的矿洞,改造成藏兵洞、储藏洞。咱们要在山里多建几个据点,不能只靠这一个山谷,狡兔还有三窟呢。”
王黑子朗声抱拳:“包在俺身上!找洞子这事儿,俺们矿工最拿手!”
刘老三点点头,目光逐一扫过在场众人。
这些人选择把性命交到了他手上,他就得确保每一步都尽可能走得稳妥。
“弟兄们,”
他提高声音,“咱们现在有八百能战之兵,两千多跟随着咱们的百姓。现在粮食够吃三个月,但坐吃山空不行。从明天起,除了出任务的,剩下的人分三拨:一拨训练,一拨开荒种地,一拨打猎采药。”
顿了顿,刘老三特意放慢了语速,让每个人都听清:“训练不光是练刀枪,练夜行,练设陷阱——山里打仗,这些本事比刀枪好使。
种地不图收多少粮食,是要让咱们记住,咱们是农民,不是土匪。打猎采药,是为了糊口,也是为了熟悉山里的每一寸土地。这吕梁山,就是咱们的爹娘,得摸清它的脾气。”
众人纷纷点头。
这些大多是庄稼汉出身,对土地有着本能的亲近。
“还有,”
刘老三语气骤然严肃,“咱们的规矩,一条都不能破:不抢百姓,不杀无辜,缴获归公,听从号令。谁犯了,不管他功劳多大,一律按规矩办——该打军棍打军棍,该逐出队伍逐出队伍,情节严重的,杀!”
最后那个“杀”字,他说得又重又冷。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蹿向夜空。
没有人说话,但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火光,写着坚定。
圈子的外围,陈望之老先生借着火光,在一块刨光的木板上刻字。
他刻的是义军的四条规矩,字迹工整有力。
刻完,陈望之递给身旁年仅十岁的小孙子:“狗儿,念给大家听。”
小男孩站起身,有些怯生生地举起木板,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不抢百姓,不杀无辜,缴获归公,听从号令!”
童音清脆,在山谷中回荡,竟有种奇特的庄严。
刘老三笑了,走过去蹲下身,摸摸孩子的头:“狗儿念得好。从明天起,你就跟着你爷爷教咱大伙识字。咱们不光是拿刀的武夫,也得是明事理的义军——要明白为什么而战。”
陈望之起身拱手:“老夫定当尽力。”
夜深,篝火渐熄,只余下几点暗红的炭火在灰烬中明明灭灭。